沈宝林愣了一下,随即那张黝黑的老脸上绽开了笑纹,一层一层地往外翻。
他不像张明霞那样大呼小叫,只是搓着两只粗糙的大手,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
“好,好事儿。”
说完又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
“等向南回来,得告诉他。”
“他在外头出差呢,等回来再说吧。”
顾岁岁笑着应了,转头接着切菜。
张明霞哪里还肯让她再碰刀。
“你放下放下!”
她一把夺过菜刀,又把顾岁岁前外推了推。
“怀着孩子还颠灶台,油烟子熏着咋办?去去去,去坐着,这儿不用你了。”
“娘,三个月了,没那么娇气......”
“别跟我犟!我生了三个,你才生头一个,听我的没错!”
张明霞一反常态,眼一瞪,那架势跟训兵似的,语气重的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顾平安则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扎着双手犹豫着似挡非挡。
“婶子!外甥还小,现在不能碰。”
“谁碰了?我碰了吗?”
张明霞嘴上不饶人,手里的菜刀却已经干脆利落地切开了茄子,案板被剁得砰砰响。
“不过,咋三个月了才知道?孩子没啥事儿吧?医生咋说的?”
顾岁岁还有点不好意思,哪有怀孕三月都不知道自己要当娘了的。
“我那个平时也不准,一时没来,我也没在意,昨天在医院跟大娘他们聊天的时候铁蛋拉了,我一见到就恶心想吐,大娘就说我怀孕了,去医生那一检查,还真是。”
“嘿,那这次还真是要谢谢嫂子了.......那医生咋说,你这平时跑来跑去的,也没注意。”
“没事儿,医生说孩子很好,稳当着呢!”
“稳当也不行,你不知道,女儿生孩子要注意上事儿多着呢......以前我们是没那条件,就是怀了孩子也得吃饭,一天不干活就没饭吃。”
想到她怀向南的时候,生产头一天还在地里干活,向北更是直接生在地头上。
月子坐了十天,又紧忙着下地干活。
张明霞絮絮叨叨。
沈桂花在灶膛前头捂着嘴笑,一双眼睛弯成月牙,替嫂子高兴得不行,可又不敢吱声帮腔。
沈宝林默不作声地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想想又坐到院子里摆弄起那些木条木板。
家里要有娃娃了,试着能不能打张小床。
那一天,一家人的话茬子就没断过。
张明霞把往后几个月该注意的事儿翻来覆去地叮嘱了一遍又一遍.......不许干重活,不许跑跳,不许吃生冷,不许受凉,不许生气.......
顾岁岁一边听一边扒饭,点头如捣蒜。
“还有那个啥锻炼。”
张明霞忽然压低了声音,筷子在空中点了点顾岁岁。
“以前怎么折腾我不管,现在肚子里有孩子了,那拳头脚头的事儿给我停了。”
顾岁岁默默咽下嘴里的饼子,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看到张明霞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知道了,娘。”
停是不能停的,医生也说了只要不过分就没事儿。
但她不想跟老人争执这些没必要的东西,自己悄悄的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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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皮沟沈家洋溢着欢快的气氛,而千里之外的姜家也没闲着。
夏日的暮色来得迟,天际线还挂着一层浅橘色的余晖,路边的梧桐树把浓重的影子铺了满地,蝉鸣一阵接一阵地从树冠里冒出来。
因为所属单位不同,有关“飞鸽”和这些特务的情况都已经成为国安内部的秘密文件。
姜家并不知道顾岁岁经历过什么。
晚上七点多,苏振华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归拢到一旁,腾出一片空地方,小心翼翼地摊开了几本油印册子。
这些册子的封面各不相同,有的印着“内部资料”四个字,有的连封面都没有,只拿牛皮纸裹了一层。
但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数理化的习题,出题的水准一看就不是寻常中学能比的。
她低头一本一本地认真翻检着,将物理和数学单独挑出来归成一摞,化学和政治又归了一摞,边理边在一张纸上做着记号。
这些东西,是她花了将近两个月的功夫,厚着脸皮从京都几所重点中学的熟人手里一点一点讨来的。
有的是当年教研组内部编印的模拟卷,有的是老教师自己整理的知识要点,还有两本是今年刚出的高考预测题——这种资料在京都都不多见,放到外省的县城去,简直跟天书似的稀罕。
事情的起因,是半年前儿子姜志磊的一通电话。
时间不长,寥寥几句......沈向南写信来,请他帮忙找高中的复习资料,说是给顾岁岁用的,她正在准备考大学。
苏振华接到那通电话后的第一反应,是翻出了锁在抽屉里的调查档案。
顾岁岁,也就是她的亲生女儿,档案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生于红旗公社张家庄,出生智力缺损,无文化基础。
一个从小连人都认不清的姑娘,要考大学?
她当时捏着档案,手指都捏出了白印子。
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才忍住那股酸涩劲儿,给儿子回了电话。
电话那头,姜志磊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
“沈向南信里说的,嫂子从醒来那天起就没停过学习。
字是他一笔一划教的,算术也是从头学的。
后来他就教不了了,嫂子就自己看书,不到一年时间,除了字写得差些火候,其他的知识水平相当于一个初中毕业生了。”
苏振华攥着听筒,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在科研所保卫科干了十年,接触过很多的科学家,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零基础,一年时间,自学到初中水平.......这已经不是勤奋能解释的了,这是天分。
这是骨子里带的东西。
不是没有疑虑。
一个曾经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姑娘,忽然之间就开了窍,像换了个人似的......这中间的跨度大得不合常理。
但那一丝疑虑刚冒出头,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淹没了。
——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