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到底是没洗成，顾岁岁囫囵吞下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面，便被沈向南连人带被子一把抱起，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板车上。
外头正值寒冬腊月，北风呼啸着卷起漫天飞雪，扑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板车底下垫着厚实的草垛子和旧褥子，沈宝林还抽空往里头塞了个滚烫的汤婆子。
顾岁岁裹在被子里倒没觉得冷，只是此刻，她的肚子开始一阵接一阵地发紧。
不算尖锐的疼，只是紧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正不断往下坠，一波连着一波，绵延不绝。
借着雪夜的微光，沈向南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隐忍的神色，本就紧绷的脸颊顿时绷得更紧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被角往上拽了拽，又把一顶厚实的棉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顾岁岁的脑袋上，声音里透着几分微颤的安抚。
“媳妇儿，再忍忍，咱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沈向北在前头弓着身子卖力地推车，张明霞跟在车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宽慰的话。
沈桂花和顾平安本也急吼吼地想跟着去，却被张明霞一把拦在了院里。
“你们俩别跟着添乱了，小孩子家家的去了也帮不上忙。
明儿一早，你们把饭做好送医院去.......记住，多煮几个鸡蛋，再熬点浓浓的小米粥。”
张明霞心里盘算着，要是顺利，今晚就能卸货。
家里离医院近，生完回来现做饭也完全赶趟，还能吃口热乎的。
要是时间拖得长点儿.......呸呸呸！她赶紧在心里啐了几口，她儿媳妇可是个大福星，绝不遭那个罪，今儿肯定能顺顺当当把孩子生下来！
尽管心里急得像着了火，但沈向北推车的动作却极稳。
板车“吱嘎吱嘎”地碾过覆满冰雪的街道，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很远。
二十多分钟后，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县医院。
深夜的医院冷清得很，大部分诊室和病房都熄了灯，唯独走廊尽头的妇产科还亮着昏黄的光。
毕竟是个小县城，又是大半夜，来生孩子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被护士领进病房时，屋里只有一个孕妇正由家属搀扶着，在地上艰难地挪动。
看到顾岁岁进来，那家人只抬头瞥了一眼，便自顾不暇了。
只见那产妇原本就煞白的脸瞬间疼得扭曲起来，双手死死托着高耸的肚子，双腿一软，顺着家属的胳膊就往地上出溜。
“啊.......我肚子好疼！我不行了，受不了了，快去叫大夫啊.......”
凄厉的喊声在空荡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值班医生闻声赶来，脚步匆匆。
她进门先扭头看了眼还没安顿下来的顾岁岁，语速极快地交代。
“你羊水破了，先老实躺在床上休息，千万别下地走动，等会儿我过来给你做检查。”
说罢，她转向那个疼得满地打滚的产妇，指挥着家属。
“走吧，把人扶起来跟我走，直接进产房！”
沈向南这会儿还抱着顾岁岁站在床边，张明霞听了医生的吩咐，手脚麻利地一把掀开病床上的白被子，连声催促。
“快快，先把岁岁放下！这屋里头烧着暖气不冷，赶紧把她那厚棉袄脱了，不然躺着多受罪。”
沈向南之前住院时全是张明霞在跟前伺候，所以她对这医院的门道熟门熟路。
“.......向北，你赶紧拿暖壶去水房打点儿开水回来，顺道把外头车上的东西都搬进来。”
沈向北被指挥得像个陀螺似的转来转去。
沈宝林大老爷们一个，没这方面的经验，也插不上手，便默默在病房角落的条凳上坐下，既不给大伙儿添乱，
也能留个人在这儿守着以防万一。
一阵兵荒马乱后，顾岁岁总算妥帖地躺在了病床上。
沈向南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沿，一双手死死攥着顾岁岁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整个人紧张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媳妇儿，感觉咋样了？肚子还疼不疼？”
顾岁岁轻轻摇了摇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阵儿不疼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宫缩已经开始有了规律，大约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有一阵紧绷的坠痛感袭来。
张明霞兑了盆温水，拧了条热毛巾递过去。
“向南，先给岁岁擦擦手脸.......岁岁啊，娘知道你疼，再忍忍，等会儿大夫就来给你查，等生出来就好了。”
顾岁岁抿紧了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原本心里还算镇定，可刚才亲眼目睹了那个产妇痛苦哀嚎的模样，恐惧感就像是长了草一样，在心底疯狂蔓延开来。
理智上，她清楚生孩子就是这么个流程。
可感情上，她的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在医疗发达的后世，尚且有产妇下不来手术台，更何况是现在这个医疗条件简陋的年代？万一她难产了怎么办？万一大出血止不住怎么办？
许是察觉到了她掌心渗出的冷汗和眼底的慌乱，沈向南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他强压下自己心头翻江倒海的恐慌，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却坚定。
“媳妇儿，别怕，咱们之前不是找宁医生问过好几回了吗？他说你肚子不算大，胎位也正正当当的，肯定能顺顺利利生下来......有我在呢，别怕。”
顾岁岁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现在慌也没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不能再把孩子硬塞回去。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刚想点头应声，新一轮的阵痛却如海啸般猛烈袭来。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身子猛地弓成了一只虾米，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嘶哈声。
沈向南的脸色瞬间紧绷，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胳膊伸到了顾岁岁嘴边。
“......疼就咬我，别咬自己的嘴。”
顾岁岁艰难地撇开头，额角青筋微凸，强撑着挤出几个字：“不用......现在......我还受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