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镜又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学聪明了,把打火机凑过去的时候另一只手挡在火苗上方,做了一个防风的手势。
火着了,烟点着了,没有烧到任何东西。黑眼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口烟在肺里含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像是他胸腔里积累了一整天的郁气也跟着散了一些。
但是老天爷显然不打算让他这个夜晚过得太平静。
烟刚抽了三口,他头顶的树上忽然掉下来一根枯枝,不大,也就跟他的胳膊差不多粗,精准地砸在他的肩膀上,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打掉了手里的烟。
那根烟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黑眼镜低头看着那根灭了烟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他是不是在酝酿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绪爆发。
但他没有爆发,他只是又弯下腰,把那根烟的尸体捡起来看了看,确认已经灭了不能抽了,就把它扔进了火堆里,然后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打火机,防风,点烟,动作一气呵成。
烟又点着了。
黑眼镜这次把烟夹在手指间,把整只手伸到离自己的脸很远的地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
那棵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枝叶沙沙作响,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黑眼镜盯着那棵树看了五秒钟,然后默默把自己挪到了离那棵树三米远的地方。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慢慢升起来,被夜风吹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歪了歪头,把目光投向苏墨和谢宇辰的帐篷。
那顶帐篷安安静静地,里面没有一点声音,两个人都已经睡得很沉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的夜空不算黑,星星不少,月亮是一道弯弯的月牙,挂在树梢后面
黑眼镜对着月亮,深深叹了口气。
这个夜晚还很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还有半盒,省着点抽应该能撑到天亮。
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摸出来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压缩饼干,已经碎成了渣,包装袋破了一个口子,碎渣从口袋里撒出来,洒了一裤子。
黑眼镜面无表情地把饼干渣从裤子上拍掉,撕开包装袋,也不管碎不碎了,就这么仰头往嘴里倒,吃了个八分饱,剩下的碎渣实在吃不下了,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吃完饼干,他又从火堆旁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会儿什么东西。
画的是啥没人知道,也没人能看到,因为他画完就用脚抹掉了,然后继续画,继续抹,反反复复好多次,像是在玩什么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消遣。
后来他大概是无聊到极点了,开始数天上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他数得很认真,每数一颗就用手指一下那颗星星
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火堆里蹦出来一颗火星子,正好蹦到他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红点。
黑眼镜把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红点,又抬头看了看火堆,再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平淡得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他吹了吹那个红点,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数星星。
“十八颗,十九颗,二十颗……”
数到二十几颗的时候,他大概是把自己数晕了,忘了刚才数到哪了,又重新从第一颗开始数。
“一颗,两颗,三颗……”
就这么反反复复数了不知道多少遍,黑眼镜终于放弃了数星星这个愚蠢的活动,把树枝扔进火堆里,两只手插进口袋,整个人往后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那轮弯弯的月牙,发出一声悠长的、近乎文艺的叹息。
然后他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了。
他赶紧伸手扶住,重新架好,动作有点大,差点把眼镜腿掰断了。
扶好了之后他在心里默默庆幸了一下,要是眼镜也坏了,那今天这个运势就真的没救了。
他正这样想着,头上的树上又掉下来一根树枝。
这次掉的是根更小的,小到砸在头上根本不疼,但上面长满了树叶,那些树叶哗啦啦全落在黑眼镜的头上、肩上、还有刚点燃的烟上。
烟又灭了。
黑眼镜低头看着被树叶压灭的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烟头的火掐掉的部分掰掉,把剩下的半截烟重新叼回嘴里,打火机,点火,吸了一口,发现烟的味道已经不对了,有一股烧树叶的糊味。
他看了看手里的烟,又看了看头顶的树,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这半截抽完了,然后把烟蒂在石头上碾灭,扔进火堆里。
黑眼镜在这片安静中慢慢放松了下来。
也许剩下的夜晚不会再出什么事了,也许他的霉运已经用完了,也许老天爷终于玩够了打算放过他了。
他正想着这些充满希望的事情的时候,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痒。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羽毛,很小的一根,灰色的,不知道是哪种鸟的。
黑眼镜看了看那根羽毛,随便把它扔掉了。
然后他又觉得脸上痒了,又摸到了一根。
又痒,又一根。
这次他抬头了,发现头顶的树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只猫头鹰,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的羽毛还在往外掉。
一人一鸟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猫头鹰歪了歪头,然后又抖了抖身子,又是一小撮羽毛飘下来,落在黑眼镜的头上。
猫头鹰在他头顶站了大概有十分钟,期间掉了不知道多少根羽毛,落到黑眼镜身上各个部位。
黑眼镜从一开始的拍打到后来的无视,再到后来甚至开始收集那些羽毛,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放在石头上,像是在完成某种奇怪的行为艺术。
黑眼镜把收集来的那排羽毛拿起来看了看,发现颜色还挺好看的,灰白色掺杂着一点点的棕,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用这些羽毛在石头旁边摆了一个小图案,也不知道摆的是什么,摆完之后还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用火堆的灰烬继续在地上画画。
画的东西大概是某个人物,但手艺实在是不怎么样,画出来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他自己看了都想笑。
画完了以后用脚抹掉,重新画了一张脸,这次稍微好一点,至少能看出来是个人了。
(嘿....嘿嘿...我承认我有罪!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