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被她问得心头一跳,连忙扶着她往榻边走:“娘娘您怎么了?什么长得相似?您脖子上这伤——”
话说到一半,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金铁碰撞的动静。
金吾卫的人追到了。
为首的统领大步跨进殿门,一见皇后带伤,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急切:“末将护驾来迟,娘娘恕罪!娘娘可曾看见刺客往哪边跑了?”
青萍正欲抬手往方才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指,魏令蓉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往那边跑了。”魏令蓉抬手指向完全相反的一侧宫道,声音平稳从容,与方才窗边的失态判若两人,“本宫亲眼所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御花园西角门的方向去了,你们速去追。”
金吾卫统领抱拳领命,带着人呼啦啦地朝那个错误的方向追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凤仪宫重新陷入沉寂,只余纱灯里那一点微弱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青萍看着皇后,目光里满是不解和忧虑。
“娘娘,”她拿帕子轻轻按住皇后脖子上的伤口止血,斟酌着词句,“您方才……为何要替那两个刺客指错路?她们伤着您了,这可是弑君刺驾的大罪,您这样若是被人查出来——”
皇后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那一点血——不全是自己的,还有方才攥住那姑娘手腕时蹭到的。
她盯着指尖的血迹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一丝连青萍都读不懂的复杂。
“青萍,”她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个姑娘,长得很像一个人?”
青萍愣住了。
她方才进来时只顾着看皇后的伤势,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刺客的长相,而且那刺客消失的极快,她什么也没看到。
“娘娘……”青萍的声音温柔,“奴婢没看到人……”
魏令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起身坐在妆镜前,由着青萍替她整理散落的鬓发。
方才那阵惊悸已褪得干干净净,她的脸色恢复了惯常的端庄持重,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从容。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姑娘——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紧要的事压了下去。
“小林子。”她唤了一声。
她的心腹太监立刻躬身上前。
魏令蓉没有回头,只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去打听打听,养心殿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林子应声退下,不过片刻工夫便折返回来,脚步急促,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他在魏令蓉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奴才让人打听清楚了。今夜有两个人闯进了养心殿,给皇上灌了毒药,还……还废了皇上的子孙根。”
魏令蓉的手微微一顿。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也好。
她放下手中的玉梳,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声音平淡:“更衣,去养心殿。”
小林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皇后娘娘方才还惊魂未定,此刻却容光焕发,像是卸下了什么压了多年的重担。
他不敢多看,连忙低头应是,招呼宫女上前替皇后梳妆更衣。
魏令蓉踏进养心殿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裴天擎在叫。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
太医跪了一地,个个伏首贴地,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砖缝里,唯恐被皇帝看见自己还活着。
龙床前跪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打扮不像是太医院的人,倒像是从民间寻来的。
他颤巍巍地收了针,叩头道:“陛下,草民只能暂时逼出毒素最外层的皮毛,让陛下恢复言语之能。”
“但此毒入骨入髓,已渗经脉,若要根治……草民实在无能为力。至于陛下的……龙体损伤,伤势太重,经脉尽断,也非药石所能挽回。”
裴天擎躺在龙床上,脸色青灰。
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把眼前这群废物统统拖出去砍了,可他的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咆哮。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下半身上,那里盖着一层薄被,薄被下面空荡荡的痛感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金吾卫统领进殿复命,单膝跪地,不敢抬头:“陛下,末将无能,未能抓获刺客。”
裴天擎的眼睛猛地转向他,血丝密布,那目光几乎要滴出血来。
“末将追至凤仪宫时,皇后娘娘指引了刺客逃跑的方向,末将依娘娘所指一路追出御花园,却……却并未发现刺客踪迹。”
魏令蓉刚踏进门槛,便听见了这句话。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裴天擎的目光从金吾卫统领身上缓缓移到她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怀疑与震怒。
他记得很清楚——那两个刺客在逼他吞下毒药之前,似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
他当时痛得神志不清,以为那是刺客故意说给他听的反间计。
可如今想来——皇后指了错误的方向,刺客全身而退,他的儿子成了唯一的受益者。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对上了。
魏令蓉对上那道目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立刻堆起惊慌之色,快步上前跪在龙床前:“陛下,臣妾是惊吓过度,方才一时慌乱指错了方向,绝非有意——”
“够……了!”
裴天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阴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他撑着床沿,上半身微微抬起,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剜在魏令蓉脸上:“朕一开始还以为,那两个刺客是故意让朕听见太子的名字,好嫁祸于他。没想到——你居然替他打掩护。这么说来,刺客说的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