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抬眸看向他,语气平直:“大小姐把小小姐和小少爷都送走了,她人在睡觉呢。”
姜清屿深吸一口气,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朝服的扣子,一边咬牙道:“她怎么睡得着?她为什么能睡得着?”
搞了这么大的事,她还睡得着觉啊!!
他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今早从醒来到现在,穿衣、起身、系扣子,一气呵成。
这要是放在往常,光是撑着床沿坐起来就得缓上半盏茶的工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利利索索的手,心里对妹夫的医术又多了一层认知。
“戚容呢?”
“属下来的时候,姑爷在厨房里熬药。说是给您上朝前喝的。”
姜清屿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天还没亮透,府里上下都在为宫里的事闹得鸡飞狗跳,他这个妹夫倒好,蹲在厨房里替他熬药。
这份心意,不声不响的,却比什么话都实在。
他刚把朝服穿戴整齐,宫里的太监就到了。
那太监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便哭丧着脸,说皇上昨夜驾崩,请姜大人节哀,又说还要去别的大臣府上报丧,催他赶紧收拾进宫,不然朝堂上该乱了。
姜清屿面色淡淡地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刚听闻噩耗的沉重。
太监走了以后,戚容端着药碗进来。
药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抬着火候端过来的。
姜清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接过碗一饮而尽。
“听雪呢?”他搁下碗,擦了一下嘴角。
“在睡觉。”戚容答得言简意赅。
姜清屿沉默了一瞬,又问:“她昨晚去哪了?”
戚容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姜清屿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样子,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我不为难你。看你也是被她吃得死死的——就你这脾气,管不住她。”
“你得撒泼打滚,她吃软不吃硬,不然以后你就等着被她欺负一辈子吧。”
“被她欺负一辈子也挺好的。”戚容摸了摸鼻子,心想大舅哥说得对。
姜清屿看了他一眼,恋爱脑啊?!
他无语的整了整衣冠,语气沉下来:“让她好好睡。皇帝死了,我必须立刻进宫。你们把东西收拾好,我早就让管家把我名下所有产业都转到了晚儿名下——她的身份外人查不到,谁也动不了。”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戚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像是把什么千斤重的东西交到了他手上:“你和听雪看情况不对就赶紧走,不用管我。”
他眼里闪过一丝决然:“我妹妹,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马车驶出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姜清屿坐在车中闭目养神,心里把最坏的打算都已做过了——无论谁继位,他这首辅都别想有好下场。
新帝登基,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先帝留下的权臣。
好在他早就铺好了后路,妹妹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两个孩子也能衣食无忧。
至于他自己,无所谓。
戚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晨雾里,直到最后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屋。
他换了身衣裳,从暗格里取出那张银白色的面具,揣进怀中。
他本想以凛王的身份坐山观虎斗,不趟这趟浑水——但姜清屿,他要保。
那是他小妻子最在乎的亲人。
-
太极殿。
“凛王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跪在龙床前的众人纷纷回头。
裴烬野大步跨进殿门,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龙床上那张青灰的面孔上。
元王裴元泽正跪在榻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都哭哑了。
可姜清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分明看见他每次低头擦泪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也是,他是即将登基的人,这种高兴的事谁能忍得住。
太子裴烬斐站在另一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看着元王表演。
殿内只留了四个重臣,其余人都在外面候着。
看见凛王进来,众人纷纷行礼,心里却都在转同一个念头——他怎么回来了?
方才姜清屿收拾御案上的奏折,翻到凛王呈上来的那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说他要离京剿灭听雪楼。
姜清屿当时心里就沉了一下。
听雪楼是他妹妹的产业,凛王亲自带兵去剿,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此刻见凛王回来,他才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听雪楼暂时没事。
话又说回来——若是皇帝没死,听雪楼恐怕真要被凛王盯上。
这么一想,皇帝死得还真是时候。
姜清屿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对皇帝的驾崩表示了充分的肯定。
裴烬野走到龙床前,低头看着裴天擎泛黑的面色,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沉:“究竟怎么回事,父皇为何突然暴毙?”
福安公公连忙上前,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刺客潜入,下毒,废后废太子,皇后指错路放跑刺客,桩桩件件都交代了。
末了又补上太医的论断——那毒从后颈伤口渗入,药性霸道,入骨入髓,无药可医。
皇上本就中了刺客的毒,身体虚弱,神医虽说能解几分皮毛,可第二波毒性来得太猛,终究没能撑过去。
众人听完一阵唏嘘。
皇帝不过病了几日,神医都进宫了,眼看着渐渐好转,结果被刺客又下了一记更重的毒。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了。
殿中沉默了片刻,司礼监掌印刘祯祥率先开口:“依奴才之见,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皇上已经留下了遗诏,便该请元王即刻继位,主持大局,让皇上早日入土为安。”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朝堂三股势力——以内阁首辅姜清屿为首的内阁,以左都御史魏敬德为首的都察院,以刘祯祥为首的内廷——此刻各怀心思。
三人原本都直属皇帝,如今皇帝一死,三足鼎立的平衡便摇摇欲坠。
刘祯祥自元王贪污军饷案后被架空了大部分权力,手上能控制的也就剩内廷这一亩三分地。
魏敬德更惨,皇后被废、太子被废,魏家元气大伤。
反倒是姜清屿,从头到尾不站队,手里又握着内阁的实权,此刻他选谁,谁就能坐上那把椅子。
魏敬德上前一步,声音不卑不亢:“刘掌印,本官以为,这遗诏疑点重重。遗诏既未在金銮殿上宣读,皇上此前也从未提过此事。”
“偏偏在废了太子之后,身中剧毒之时,匆匆写下这么一封遗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祯祥,又落在御案上那卷黄绸上,“臣怀疑,有人假冒皇上的笔迹。”
裴烬野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嗯,猜对了。
姜清屿眸光微微一闪。
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这遗诏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特意掐着点写好的。
但他懒得说。
直系上司都死了,谁继位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反正不管谁坐上去,第一个要收拾的都是他这个先帝留下的权臣。
他要做的事就是等他们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