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野心的丞相千金(3)
礼部侍郎家的孙小姐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个陈纡,我早看不上她。”
“一个副将的女儿,整天抛头露面,在军营里跟男子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就是,”工部尚书家的女儿接了话,“毫不在意名节,当京城还是塞外那种不讲究的地方。三殿下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
宁馨听了这些,搁下手中的茶盏,摇了摇头:
“陈姑娘女子之身,能在塞外勇猛退敌,保家卫国,这一点是咱们这些养在闺阁里的人比不上的,是值得被敬着的。”
几个小姐面面相觑。
“不过,你们为她女子名节考虑,自然也没错。”
“但她和我们,确实是不同的人。她在马背上长大,见惯了风沙和刀枪,性子自然爽利些。况且……”
“情爱这种事,原本就没有对错之分。三殿下若真心喜欢她,那也是他的缘分。”
她抬起头,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有几分恰到好处的苦涩,
“如今看起来,我怕是那个错的人了。”
这一下可把几个小姐心疼坏了。
孙小姐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馨姐姐你这是什么话?你什么出身什么才貌,整个长安城谁比得上你?三殿下没眼光是他的事,你何必妄自菲薄!”
说着她眼珠一转,忽然笑起来,“要我说,京中好男子多的是,何必在三殿下那一棵树上吊死?就说我那个二哥哥,上次在诗会上见了你一面,回去念叨了半个月……念念不忘呢。”
旁边工部尚书的女儿急了:“你家二哥哥就会吟两句酸诗算什么本事?我哥哥在禁卫军当值,年纪轻轻已经是校尉了,那才是前途无量!”
“呸,校尉算什么,我表哥刚从翰林院出来,已经是五品编修了……”
“我堂兄他……”
几个姑娘七嘴八舌地开始介绍自家哥哥堂兄表兄,宁馨被她们这副恨不得当场拉郎配的架势逗乐了,嘴角的笑意终于真了几分。
她站起身,对门外喊了一声:“阿蛮,去催催厨房,我前几日制的点心该好了。”
阿蛮应声去了。
宁馨转过头对几位小姐笑着说:“都别争了,今天既然来了,就尝尝我新研制的一款桂花糕,我记着你们每个人的口味呢。”
“孙妹妹不吃甜的,我给你单独做了一份咸口的;李姐姐对杏仁过敏,我换成了松子;周妹妹喜欢芝麻香,我多撒了一层……”
各家小姐心里一阵熨帖,她们没想到宁馨居然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的习惯,方才还在吵吵闹闹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眼眶都有些泛红。
“馨姐姐你……你真是个有心人。”
孙小姐握着她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宁馨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从妆台的匣子里取出几份包好的粉盒:
“还有这个,上回我三哥从南边带回来一匣子上好的珍珠,我闲来无事磨成了珍珠粉,配了些养颜的药材在里头,每日取少许调水敷面,用不了多久皮肤就能白嫩不少。”
“我做了几份,正好你们一人一份。”
几个姑娘打开粉盒一看,细腻的粉末里透着淡淡的珠光,香气清雅宜人,一个个都喜上眉梢,拉着宁馨的手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馨姐姐你人真好”
“这么难得的珍珠粉都舍得送我们”
“以后谁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气”
……
把宁馨夸得哭笑不得。
等点心上了桌,大伙儿尝过之后更是赞不绝口。
桂花糕清甜不腻,咸口的酥饼层层酥脆,样样都精致妥帖。
孙小姐吃得满嘴渣子还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馨姐姐,你以后要是开了点心铺子,我天天来买。”
“你就惦记着吃。”
李姐姐笑着戳她的脑门。
满屋子都是少女们笑闹的声音,窗外秋阳暖暖地洒进来,落在她们年轻的脸上,宁馨坐在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临近傍晚,几位小姐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宁馨送到二门,看着她们的轿子一顶顶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下来。
阿蛮在旁边小声问:“小姐,今日这些话若是传出去,旁人会不会说你……软弱?”
宁馨转过身往回走,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软弱?”
她说,“阿蛮,你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从来不是大吵大闹的人。”
她走进垂花门,秋日的暮色从身后漫上来,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是让人连骂你都舍不得骂的人。
*
为楚执大军举办的庆功宴会,设在御花园,丝竹声从畅音阁里飘出来,隔着几道花墙和回廊,被风揉碎了洒进园子里。
宁馨嫌席间太闷,趁着众人推杯换盏的工夫,独自溜了出来透气。
御花园西北角有一片僻静的竹林,竹影婆娑间掩着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后湖边的水榭。
宁馨沿着小径慢慢走,手指拂过竹叶上未干的露水,凉丝丝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忽然,她听见前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有位姑娘站在湖边的水榭栏杆旁,背对着竹林,肩膀微微绷着。
而她对面的台阶下,站着三个贵女,领头的正是礼部侍郎家的孙小姐——就是上次在丞相府替宁馨骂楚执的那位。
宁馨的脚步顿住了。
竹林离水榭还有一段距离,她站在一丛修竹后面,恰好能听到对话,又不至于被发现。
她本打算转身离开,可话已经钻进耳朵里了。
“陈姑娘,你说你一个副将的女儿,塞外风吹日晒的,怎么就想不开要来京城了?”
孙小姐笑吟吟地开口,手里转着一柄团扇,语气温温柔柔的,话却比刀子还锋利,“咱们京城的规矩多,你怕是待不惯的。”
“别的不说,方才席上你敬酒那姿势,连我家的丫鬟都比你有板有眼。”
旁边两个贵女掩着嘴笑,一个接话道:
“孙姐姐你也别太苛责了,人家在军营里待惯了,哪知道什么屈膝齐眉的规矩?兴许她以为给皇子敬酒跟给将军敬酒是一样的呢。”
“也是,”孙小姐挑了挑眉,“不过陈姑娘,我好心劝你一句,三殿下是什么身份?你这样的,跟在他身边当个参谋也就罢了,旁的,还是别想了。”
陈纡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栏杆的手指捏得发白。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勉强维持的镇定:
“多谢孙小姐提点。”
”但三殿下留我在军中,是觉得我还有几分用处,旁的……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
孙小姐往前踱了一步,团扇半掩着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诮,“可全京城百姓都看见了,你跟着三殿下同进同出,他陪你逛街、陪你骑马、陪你挑首饰,这叫没想那么多?”
“陈姑娘,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陈纡的嘴唇抖了抖,眼眶已经红了,但愣是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想死出门前父亲的叮嘱,不可得罪贵人,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别过去,望着湖面,后背绷成了一张弓。
宁馨在竹林里轻轻叹了口气。
本不想管这档子事,免得引火上身……
她正要迈步离开,另一个脚步声先她一步从回廊那头急急地赶了过来。
楚执显然是从宴席上追出来的,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额前沁着一层薄汗。
他快步穿过竹林来到水榭前,目光扫过孙小姐三人,又落在陈纡红了的眼眶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孙小姐三人吓了一跳,连忙屈膝行礼。
孙小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堆起笑脸解释道:
“三殿下误会了,我们只是……只是和陈姑娘说说话,教她些京中的礼仪。”
“教礼仪?”
楚执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教礼仪需要把人教哭?本宫倒是头一回听说。”
他走到陈纡身边,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陈纡摇了摇头,但眼眶还是红的,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楚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过身,正要开口训斥孙小姐,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站在竹林边缘的宁馨。
宁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竹子后面走了出来,正好站在月光和灯笼光交界的地方,一半明一半暗,那张明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楚执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宁馨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身旁红着眼眶的陈纡,再看看孙小姐三人。
馨馨怎么会在这里?她站了多久?
她是不是也参与了对陈纡的为难?
他想起方才孙小姐咄咄逼人的样子,又想起宁馨素日里和孙小姐交好,心里那个念头就像是扎了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最后落在失望上。
“你也在这儿?”
“方才的事,你可看见了?”
宁馨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荒诞。
他这是要怀疑她呢。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孙小姐先炸了。
“三殿下您这话什么意思?”
孙小姐比谁都精,一看楚执那副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气得团扇都要捏碎了,
“您觉得是馨姐姐指使我们来欺负陈姑娘的?还是觉得馨姐姐站在这儿看了半天热闹没有拦着我们?”
她往前一步,声音又急又快:“您可真是不分青红皂白!您知不知道方才满京城流言满天飞的时候,是谁在我们面前替陈姑娘说话?”
“是馨姐姐!她说陈姑娘在塞外勇猛退敌,是值得敬着的人!说情爱之事没有对错之分!”
“说三殿下若真心喜欢陈姑娘,那也是缘分!”
旁边工部尚书的女儿也忍不住开口:
“是啊殿下,馨姐姐从头到尾都在帮陈姑娘说话,我们几个骂陈姑娘的时候,她反而替陈姑娘辩白。”
“今日她不过是出来透透气碰上了,您倒好,一个眼神就定了她的罪?”
“三殿下,您护着陈姑娘是您的事,可您不能把脏水往馨姐姐身上泼啊!”
“她受了多少委屈您知道吗?”
“馨姐姐方才在席上一直没说话,她怕说多了您更误会,才躲出来的!”
几个贵女你一言我一语,把楚执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到宁馨脸上,带着一种明显被说动了但又不甘心承认的狼狈。
宁馨自始至终没有辩解。
她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那张过于浓艳的脸,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分明。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人。
可是她越安静,楚执心里就越慌。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每次他误会赵婉儿,她都会跑过来拉他的袖子,急急地解释“殿下你误会了”“不是那样的”。她会哭,会闹,会拽着他不让他走,一定要他听她说完才肯罢休。
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就那么站着,一句话都不说,那双眼睛里甚至连失望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楚执攥紧了拳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孙小姐最后那句话堵了回来:
“三殿下,馨姐姐方才什么时候到的,我们都不知道。”
“您倒好,还要来冤枉她。您这样,真的太过分了。”
陈纡这时也抬起眼,看了看楚执,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宁馨。
她轻轻拉了拉楚执的袖子,低声说:“殿下,宁小姐没有为难我,她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