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河又梦到第一次见傅明晞那天。
当时,他还叫周清宴。
那是一个夏天,京城里几个世家的人都携家带口来京郊新开的一家庄园度假。
本来他作为一个不被外人知道的私生子,是没资格过去了。
但大哥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需要他跟来照顾,周崇山夫妻才答应让他一起过来。
他和大哥长得太像,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能戴上口罩和帽子在人前活动。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上流社会的奢靡。
打一杆球入洞了,会在高尔夫球场发好几万红包,甚至还有花几十万请球场的人吃饭的人。
在他那个小山村里,一个家庭一年的开支都用不了一万。
这里的奢靡让他感到陌生,同时也让她感到很窘迫、自卑。
大哥看出他不自在,带着他去了河边。
兄弟俩坐在树荫下聊着天,突然听到不远处有小孩在呼救。
"救命!救命啊!"
周清宴看过去,发现河里有个身影在扑腾,显然是溺水了。
大哥也看到了,和他说。
"阿宴,你待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大哥周清河今年21岁。
一个成年人,很轻松把小姑娘抱住,游到了岸边。
他顺利把女孩推上岸,自己的脚被水草给勾住了。
周清宴赶紧把口罩和帽子戴好,直接跳进河里砍断水草,把他拖上岸。
被救的女孩在岸上晕倒了。
但他们两个也都刚刚劫后逃生,趴在地上不停地咳嗽,顾不上那个小女孩。
好不容易,他缓过了劲儿,一个女人冲到他面前。
是大哥的母亲,周夫人。
周夫人眼睛狠狠瞪着他,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是不是故意拖我儿子下水的?”
“你明知道他身体不好,还撺掇他跳河救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没有……”周清宴张了张嘴,刚解释了几个字,周夫人突然扬起手,往他脸上重重甩了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扇得他耳朵里嗡嗡直响,脸颊火辣辣地疼。
“你个灾星!”
“自从你来了周家,我们周家就怪事频发……”
这边没有外人,周夫人不用装知书达理的周家主母,各种恶毒残忍的诅咒都往他身上丢。
周清宴知道周夫人恨他。
确实,他的母亲本来就只是周崇山的床伴,为了多从周崇山手里要点钱,才设计怀了他。
周太太是正室,怎么可能不恨他这个野种?
"妈,别骂阿宴了。"大哥站起身,气息微弱地说了一句。
"是我自己跳下去救人的,不关阿宴的事。"
周夫人看儿子替那个野种说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想批评他。
但在看到儿子苍白的脸色之后,周夫人还是不忍心,弯腰把儿子扶了起来。
“把车开过来,送少爷去医院。”
“是。”保镖应了声,又偏头看了周清宴一眼,迟疑的说。
“夫人,清宴少爷怎么……”
“啪——”
周太太毫无征兆地扬手甩了保镖一巴掌,面色狰狞愤怒。
“周家少爷只有我儿子,他只是一个野种而已,你乱喊什么?”
“抱歉,夫人。”保镖敢怒不敢言,低着头,去开车了。
大哥被人扶上车,周夫人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周清宴一眼,眼底满是厌恶。
“你们不用管他,他自己想过来的,让他自己走回家。”
说完,周夫人关上车门,吩咐司机快点开车。
车子扬长而去。
周清宴跪坐在河岸上,浑身湿透,脸颊高高肿着,腿上还有救大哥时划的伤口,鲜血直流。
明明是大夏天,他却冻得浑身僵硬,唇在轻微颤抖着。
他身无分文,没有证件、没有手机,从这里走到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周家老宅,根本不可能。
突然他面前的阳光被挡住。
他抬起头,看见刚刚躺在地上昏迷着的小姑娘站了起来。
她穿着件淡黄色的公主裙,头发往下滴水,小脸很苍白。
但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干净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会儿,从地上捡起自己小包,拿出块儿手帕递给他。
"大哥哥,给你。"
周清宴愣了一下,没接。
小姑娘把他的手帕塞进他手心里,"你脸上有血,擦擦吧。"
周清宴攥着那块手帕,迟疑了会儿,擦了擦脸上的血。
小姑娘看着他问,“大哥哥,是你救了我吗?”
“不是。”周清宴回答。
“可是我记得你的脸,刚才救我的人就是长这样。”小姑娘继续说。
“你为什么不承认?还有,你的脸怎么了?谁打你了吗?”
小姑娘很话痨,问的三个问题周清宴还回答不了。
他正为难的时候,听到远处一个保姆模样的人在找人。
“大小姐!”
“大小姐你去哪里了?”
保姆注意到这边后,赶紧冲了过来,一把把小姑娘搂进怀里。
“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衣服怎么全都湿了。”
小姑娘说,“我刚才玩儿水,把身上弄湿了。”
保姆也没多怀疑,“先生和夫人在找您,快点跟我走吧。”
“好。”小姑娘点点头,跟着保姆离开了。
周清宴看她走了,也收回了视线,出神地望着眼前的河景。
“哥哥。”
身后突然又响起小姑娘的声音。
她手里拿着个金锁,直接塞到了他的手里。
“谢谢你救了我。”
“我小叔说,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这个金锁是我最喜欢的首饰了,送给你吧。”
周清宴看着掌心的金锁,面色微微一怔,刚想解释不是自己救了她,但小姑娘已经跑走了。
临走时,她大声冲他喊着。
"哥哥,我叫傅明晞!你要是想找我玩就去傅家找我……"
声音被风吹散了。
小姑娘被保姆带进轿车里,车门关上,车子很快开走了。
周清宴一个人坐在河岸上,攥着那块湿手帕和那个金锁,望着车尾巴消失在路口拐角。
随后他开始纠结,要不要把金锁换成钱,坐车离开这里。
没等他想清楚,周崇山派人来接他了。
不过,没有回周家老宅,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大哥去检查身体的时候,查出了一种罕见病,需要输血。
兄弟俩是罕见的熊猫血,他的血能救大哥的命。
那晚他被带回周家老宅。
周崇山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和他说。
“你大哥的病一时半会好不了,他是周家下一任继承人,要是那些旁系知道了,肯定会闹起来,这对我们来说没有好处。”
“以后,你就是你大哥的替身,他身体不好的时候你替他在外边活动,不能让外人发现。”
“你大哥在山里救过你,这都是你欠你大哥的,知道吗?”
周清河站在那儿,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好。”
他外婆还在医院,需要周家给的大额手术费。
他别无选择。
自那以后,周清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有两个周清河。
大哥养病的时候,他替大哥去上学,替大哥出席家宴,月栖梧桐里那些灰色生意也是全部丢给他去处理……
他学着大哥的语气,模仿大哥的微表情,穿大哥日常穿的衣服,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谁。
周清河,还是周清宴?
画面一转。
河岸上那个穿连衣裙的小姑娘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穿着酒红色的丝绒长裙站在他面前,五官明艳又漂亮。
可那双曾经乌黑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冰冷的憎恶。
她盯着他,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每一个字都剜在他心口上。
"你到底是谁?"
"你根本就不是周清河。"
"你这个小偷,快把清河哥哥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