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花抹了一把脸。
浑浊的眼珠子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她声音发颤:
“香兰,我跟着你一个月挣一百块,我都给你立长生牌位。”
宋香兰身子往后一仰。
“大一旦入了行,那就是洒洒水。”
刘大花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动作都僵住了。
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宋香兰的胳膊。
“你说真的?哪怕一天十块我也敢把这条老命豁出去。”
“豁命倒不至于,但确实要担风险。”宋香兰压低声音,“我要你带我出海一趟。”
“什么时候?”刘大花问得急切。
“后天。”
宋香兰盘算了一下:
“我后天还要去屠宰场上班,等我忙完了回来走。”
刘大花看了看自己满是老人斑的手背,又看了看面前容光焕发的宋香兰,心里那股不甘心的劲儿彻底被点燃。
“老宋啊……”
刘大花喉咙发紧:
“咱们都五十岁的人了,还能折腾得动吗?”
“五十岁怎么了?”
宋香兰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
“前半辈子咱们为儿女活为男人活,受尽了委屈。
现在是咱们做主自己人生的年纪,谁规定老娘们就得在家带孙子等死?”
这一番话。
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刘大花心坎上。
她眼眶又热了。。
“听你的。”
刘大花咧嘴一笑。
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她直吸溜。
却怎么也止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
“肚子饿了,咱们去吃饭!”
刘大花非要留宋香兰吃饭。
宋香兰推辞不过。
只能坐下。
这刘大花家虽然穷。
但靠海吃海。
饭桌上最不缺的就是鱼。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揭开,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一盘巴浪鱼。
一盘午鱼。
一盘黄翅鱼。
一盘黄花鱼。
还有一大盆去火的沙螺苦瓜汤。
“海燕。吃饭。”
刘大花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
声音洪亮。
章海燕挺着大肚子端着地瓜粥出来。
看见婆婆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她盛好粥,把几盘鱼往中间推了推。
鱼比米贱,是当饭吃的。
宋香兰最馋黄翅鱼。
肉质细嫩,味道鲜美。
刘大花夹了一整条最大的黄翅鱼放到宋香兰碗里:
“多吃点。等会儿回去给你装一筐带走!”
柱子一声不吭的闷头坐在桌角。
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地瓜粥。
宋香兰听着心烦。
忍不住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柱子,你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给谁看呢?
你妈这是脱离苦海迎来新生活,你怕什么?
你要是舍不得你那吸血鬼奶奶,现在就把铺盖卷一卷滚过去伺候她。”
柱子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像是蚊子哼哼:
“婶子……我没怕。以前我也不想让我妈再去打渔,海上风吹日晒的,她苦了一辈子……”
“你也知道她苦了一辈子?”
宋香兰冷哼一声:
“既然知道,就别摆这副死样子给她添堵,让她过几天舒心日子比什么都强。”
章海燕在旁边听得解气。
忍不住插嘴道:“妈,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苦点不怕。
我和柱子还年轻只要肯干就饿不死。”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把那个老虔婆赶走。
以后家里少了一大笔开销。
等孩子生下来。
婆婆帮忙照看。
她也能腾出手去打零工,这日子怎么也能过红火。
刘大花看了眼懂事的儿媳妇,笑了笑:
“我还没老到动不了,以后我一个人也能打渔。”
章海燕愣了一下,没敢多劝。
她不知道婆婆已经跟宋香兰正在谋算挣大钱。
吃完饭,宋香兰拎着那一筐鲜鱼准备回去。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宋香兰骑着自行车直奔屠宰场。
作为屠宰场的员工,自然不用去门市部买肉,都在屠宰场内部买。
“给我来五斤五花肉,两斤排骨。”宋香兰先找同事买肉。
同事手起刀落,切下来的肉分毫不差。
又切了一块得有二两五花肉串在一起。
刘一刀踱步过来。
听说她买肉回娘家。
他又麻利地从案板底下掏出两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猪蹄和一副猪大肠用稻草串起来。
“给你带回娘家好看一点。”
宋香兰说了一声谢。
很自然的接过了猪蹄和猪大肠。
趁着周围没人,刘一刀压低声音:
“老宋,你上次说的那个路子……真的假的?”
宋香兰瞥了他一眼,也不藏着掖着:
“我手头有一批进口手表、蛤蟆镜、花衬衫、收录机,还有万宝路的烟。
你要是有胆子,我给你个渠道价,你下了班自己找门路去散货。”
刘一刀听得眼珠子差点掉进那一堆猪下水里。
他咽了口唾沫:“老宋啊……你这胆子是用铁打的吧?这可是……”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青阳干这个的人多了去,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宋香兰不耐烦地问:
“我就问你想不想发财?我不像你胆子比耗子还小。”
这一激将法果然好使。
刘一刀那张黑脸涨得通红。
咬了咬牙:
“只要能挣钱,老子豁出去了。”
如果当年他能厚脸皮对宋香兰死缠烂打几次,也不至于打了一辈子光棍。
那时候怂。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插在了杨家那坨牛粪上。
现在老了。
怎么也不能再让这女人看扁了。
“行,下午我拿货给你。”
宋香兰把肉往车上一挂。
脚下一蹬,风风火火地走了。
宋家庄有她最无忧无虑的童年,有疼爱她的父母和哥姐。
宋香兰没有去地里,直接骑车到宋大哥家。
她每次都是先来大哥家。
门半掩着。
宋香兰下了车,用车前轱辘挤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