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梅此时还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抱着大花瓶的手也用了死劲。
她走两步就回头瞅一眼。
生怕后头冲上来几个红袖章把她们按在地上。
“三妹,这……这能行吗?咱这算不算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啊?”宋香梅声音都在抖。
宋香兰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挡住冷风,脚底下步子迈得飞快。
“什么挖墙脚?这是废品站不要的破烂,咱们花钱买的,那是支持国家回收利用。
再说老唐几个也没看出来有多值钱,咱们这叫捡漏。”
那些金玉都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藏着,那套太师椅的坐垫下面更是另有乾坤。
刚才在那废品站里人多眼杂。
她只是粗略一摸。
手感不对就知道有料。
看来这城里以后还得常来。
最好去趟鬼市,那才是真正的淘宝地儿。
两人七拐八拐。
到了离宋香荷家两条街外的招待所。
宋香兰熟练地掏出介绍信,“开间房,要大点的,带窗户。”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烫着那种细碎的小卷发,手里抓着一把五香花生米,正吃的起劲。
听见动静。
她眼皮子也没抬全。
斜着眼扫了一下两人的打扮,最后目光落在宋香梅怀里那个灰扑扑的大瓷瓶上。
“哟,住店还自带家当啊?”
前台吐出一把花生皮,“那是尿壶还是腌菜坛子?咱这可是正经招待所,别把什么脏东西都往里带。”
宋香梅脸上一红,刚想解释。
宋香兰把介绍信往前一推。
“买家具送的花瓶。家具太大明天找车拉,这瓶子怕磕了,先带回来。大姐,您这花生炒得真香,哪买的?”
那前台听见一句夸。
脸色才缓和点,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扔。
“二楼左拐尽头那间。暖壶在门口自己提,别弄脏了床单,洗一次五毛钱。”
说完摇摇头,嘀咕了一句:
“乡下人就是眼皮子浅,破瓶子也当个宝,还要抱着睡觉。”
宋香兰没搭茬。
拿着钥匙拎着暖壶,拽着宋香梅就上了楼。
进了屋。
宋香兰反手把门关上,又把插销插上。
这还不够。
她几步走到窗边,把那厚重的窗帘“刷”地一下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啪”的一声。
灯泡亮起,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有些发旧。
“快,把东西都掏出来。”宋香兰指挥道。
宋香梅早就憋不住了,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在床上。
有好几个盒子。还有几本看不懂的书,两个碗碟还有不明之物。
在宋香梅眼里,都不认识。
宋香兰手脚麻利地撬开盒子底部的暗格,又把棉袄里层藏着的手镯掏出来。
金灿灿的光在灯泡底下直晃眼。
宋香梅从兜里摸出刚才一直硌着她腰的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个实打实的金戒指,还是那种老式的龙凤戒,沉甸甸的压手。
“我的亲妈哎……”
宋香梅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黏在上面了,“三妹,这……这真是金的?”
她拿起那戒指咬了一口。
“三妹!”
宋香梅猛地抬头,眼里哪还有刚才的害怕,全是亢奋。
“我想来城里捡破烂,这城里人是不是傻啊?这玩意儿都能当垃圾扔?
我不种地了,我以后就在这废品站门口蹲着行不行?”
宋香兰看着大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把口水擦擦。这才哪到哪。”
“你一个人也不懂找。”
宋香梅:“……”
三妹打小就聪明,怪不得都疼她。
宋香兰找来一根结实的红绳,把几个手镯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然后塞进贴身的秋衣里,冰凉的金子贴着肉,心里却是滚烫的踏实。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宋香兰又把几块玉和那个沉香木分开放,有的塞在枕头套里,有的压在床垫子底下。
宋香兰也串了几个挂在宋香梅的脖子上。
宋香梅连连摆手,“我不要。都是你找的东西……”
“见者有份,我是妹妹多一点,你少一点。”
收拾妥当。
宋香兰一拍大腿。
“走,吃饭去!今儿咱们吃顿好的!”
两人稍微拾掇了一下。
把脸上沾的灰洗干净,出了招待所直奔对面的国营饭店。
快到饭店。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诱人的油渣味和肉香。
宋香兰也不看价格牌。
张嘴就来:“同志,来一大碗猪杂汤。一份封肉,香芋炖猪脚,再来两碗大米饭,要冒尖的!”
服务员记账的手都顿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这两个穿着土布棉袄的老太太,有些诧异:
“这么多?吃得完吗?还要粮票的。”
“吃得完,我有票。”宋香兰把钱和票掏出来。
等菜上来。
宋香梅看着那碗油汪汪红亮亮的封肉。
整块五花肉炖得软烂,栗子、香菇、海米塞得满满当当,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舍得放油的菜。
“吃!”
宋香兰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
入口即化。
满足得想叹气。
封肉就得配白米饭。
油脂和碳水在嘴里交融。
两人风卷残云,吃得满嘴流油,最后连盘子底的汤汁都被宋香梅用米饭拌着吃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
宋香兰又要了一份封肉、一份荷叶饼,还要了六个酱大骨。
“都要了,打包!”
宋香梅吓得筷子都掉了,赶紧拉住宋香兰的袖子。
“三妹!你疯啦?这一顿饭吃进去咱们半年的口粮钱。”
“你不能今天享福,明天吃苦。”
宋香兰一边掏钱一边说。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哲学:
“大姐,你记住了。你越省,这命就越贱。
今天享福,明天还能享福,这福气是越享越多。
你要是肯吃苦,这世上有吃不完的苦等着你,一辈子都在苦水里泡着。”
宋香梅愣住了。
她回想自己这半辈子。
确实是省吃俭用,可日子越过越紧巴。
反倒是三妹,自从那次闹了一场后,这手面宽了,日子反而红火了。
宋香梅还是心疼。
“那……那也不能这么造啊。”
宋香兰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网兜饭盒,“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儿孙多了没有福。咱们这辈子,先顾好自己这张嘴。”
收银台旁边几个等着买包子的工人听见这话。
都忍不住乐了。
“这大妈思想觉悟高啊。”有人竖起大拇指。
宋香梅没再吱声。
只是觉得那沉甸甸的饭盒拎在手里,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穷”字,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两人拎着饭盒。
先回了趟刚才那个老太太家,取回了寄放的蛇皮袋子。
宋香兰会做人,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给老太太身后那个流鼻涕的小孙子。
“老姐姐,给孩子甜个嘴。”
那老太太一家人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大妹子讲究人!以后来了就把东西放这,丢不了!”
从邻居家出来。
也就几步路,就到了宋香荷家门口。
还没敲门。
就听见里面传来那尖细的嗓门。
跟炸了雷似的。
“那两个穷亲戚要是赖在咱家不走怎么办?
咱家这点口粮那是定量的,小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有多余的喂外人?
您要是心疼您那穷姐妹,您就把您那份口粮让出来。
别指望我从牙缝里省。”
紧接着是二姐宋香荷愤怒声音:
“钱红,你怎么说话呢?那是我亲大姐和亲三妹。
人家大老远来了,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你骂出去了。
我有退休金,我还在街道糊纸盒挣钱,这钱不都贴补家用了吗?我花过你一分钱吗?
每年去一趟乡下,哪次不都是两个大麻袋东西往家里搬。”
“贴补家用是您应该的。”
钱红的声音更大了,甚至带着点得意。
“我给你们老唐家生了孙子。这是多大的功劳?
您伺候我们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现在让那两个要饭花子过来吃饭,把小宝吓着了怎么办?一身的大粪味儿!”
宋香兰站在门口。
冷笑一声。
“啪啪啪!”
她也没客气,把门拍得山响。
里面安静了一瞬,小虎媳妇过来开了门。
窘迫道:
“妈,有人找。”
“大姨,三姨。”说完又叫自家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过来打招呼。
几个孩子打了声招呼又站回去。
宋香荷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唐家两个儿子都在屋里装死不出声。
她一回头看见门口拎着蛇皮袋满面红光的宋香兰。
脸色变了好几变。
她在姐妹面前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维持着城里人的体面。
也想让宋香兰跟家里人仰视她。
今天这遮羞布算是被钱红给扯了个稀烂。
宋香荷有点难堪。
钱红一看这两人又回来了。
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单手叉腰。
“还没完了是吧?刚才骂得不够难听?还敢找上门来?”
宋香兰没理她。
直接跨进门槛。
把手里的饭盒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二姐。”宋香兰环视了一圈屋里,目光落在钱红那张煞白的脸上,突然笑了,“你家这儿媳妇,是生了儿子就跟儿子断亲了?还是说把孩子过继给你了?”
钱红一愣。
“你个老不死说什么呢?谁跟儿子断亲了?”
宋香兰撩起袖子,上前一巴掌扇过去。
“骂我老不死,也看看你牙齿够不够硬。”
“恭喜你答对了,我就是跟杨建军断亲了,连人带铺盖卷都被我给扔出去了。”
唐小军:“……”
唐小虎:“……”
她抬眼看着钱红,眼神像看个笑话。
“既然没断亲,那你口口声声说‘给婆婆生了孙子’是个什么道理?
这孩子生下来监护人写的是我二姐的名字?”
“你——”钱红被噎住了。
宋香兰慢条斯理地接着说,“既然是你给婆婆生的,那以后这孩子跟你也就是个房子和房客的关系。
你不过就是借个肚子给人住了一年。
孩子生下来你就该滚蛋了,毕竟任务完成了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钱红气得脸都绿了。
“你……我是小宝他亲妈。”
“既然是亲妈,那就是你给你自己生的儿子,是给你养老送终的。
孩子又不跟我二姐姓宋。
怎么好意思舔着个大脸说是给我二姐生的?
我二姐还得替你养儿子,还得给你发奖状,还得把你供起来磕两个头?”
“还是说,你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情?”
钱红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捂着脸后退一步。
这死老太婆。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没人看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