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里的煤球炉子烧得正旺,瓦罐里的鸡汤“咕嘟”冒泡,鲜香顺着打开的门窗往外钻。
旁边钢精锅里炖着狗鲨汤,汤汁翻滚着,姜片在里面起伏。
宋香兰揭开盖子撇了一层浮油。
外头传来宋婷婷叽叽喳喳的声音:“丛英姐,你快跟我说说,当时我哥他们突击队是不是特威风?
我想把你和我哥他们的事儿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和平来之不易。”
丛英思绪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
“行,你想听我就跟你说,素材管够。我希望你能够写下来,我们的战士值得被记载在历史书里。”
俩姑娘前脚刚进屋。
院门口就探进两个脑袋。
林刚媳妇还没进门嗓门就先亮开了:“婶子。忙着呢?”
后头跟着提着篮子的甘珊珊。
她性子直,“好香啊,婶子这是做什么好吃的了?”
宋香兰擦擦手迎出来:“家里炖了鸡汤和狗鲨,给向东两口子补补。快进来坐。”
甘珊珊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上头的蓝布。
露出一盘还在冒热气的米糕。
“这是我那婆婆做的。她这人嘴碎了点,做点心的手艺没得说。拿来给婶子尝尝。”
宋香兰也没客气,伸手捏了一块尝了一口。
“有心了。”
自从在加工作坊上班。
甘珊珊的家庭地位更是高,村里不少人卖鱼虾给作坊也有了收入。
几人围着方桌坐下。
甘珊珊屁股刚沾凳子就开了口:“婶子,有个事儿得跟你说道说道。杨晓叶那几个狼心狗肺的叔叔婶婶,这两天把咱们作坊的门槛都快踏平了。”
宋香兰眉头一皱。
“来闹腾?”
“可不是嘛。”
林刚媳妇接过话茬,一脸鄙夷。“来了好几趟,张口闭口就是让晓叶把工钱拿给他们,还说他们好歹养了杨晓叶姐弟几年,不能便宜了外人。还口口声声说要把晓叶姐弟俩接回去住。”
“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甘珊珊冷哼一声,“幸亏张琴嫂子机灵,说你不在家工钱还没发,这才把人给撅回去。”
宋香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还有更缺德的呢。”林刚媳妇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说杨晓叶奶奶,托媒婆给晓叶相看了一户人家。说是两家同意后就先把人送过去熟悉熟悉,明年开春就办酒。”
“熟悉?”
宋香兰眼神一冷,“这是要把人卖了?”
“那户人家我知道,男方是个瘸子,年纪比晓叶大了一轮不止,家里倒是有点底子。”
林刚媳妇撇撇嘴,“杨家老东西摆明了就是图彩礼。
咱们寻常人家嫁闺女,彩礼多多少少都会让带回去傍身,杨家这一出,那是打算把闺女连皮带骨头吞了,一分钱都不带让晓叶带走的。”
“不仅吞钱,还得把晓智那孩子扔下不管。”
甘珊珊气得拍桌子,“这是要把姐弟俩往死路上逼啊。再说晓叶才多大?”
宋香兰脸色沉得吓人。
“只要杨晓叶在我作坊做事,他们就别想得逞。”
屋里气氛有些凝重。
宋香兰转了话题,“先不说这些糟心事。作坊现在的货卖的怎么样?”
甘珊珊回过神。
“挺顺的。就是有时候没活干,大家伙闲得慌。”
宋香兰心里盘算了一下,“既然咱们做吃的起家,我看不如再加个品类。我想收点蘑菇,做腌制蘑菇。”
“腌蘑菇?”两人一愣。
“咱青阳这地界,老百姓种蘑菇的也多。海边晒大青盐的人家也多,成本低。”宋香兰分析道。
她现在缺钱。
这次她把家底掏空了大半捐赠西南。
那一车车的药品、物资,再加上捐出去的那些,几乎让她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家里藏着的那些金条古董是死物,现在拿出来就是烫手山芋,根本不敢变现。
她必须得让钱生钱。
速度还得快。
甘珊珊有些迟疑:“婶子,又要弄海鲜又要弄蘑菇,会不会太累了?您这身子骨……”
“我不累,我有数。”
宋香兰有股怕了的紧迫感,“这事儿你们先心里有个底,等我腾出手来收了蘑菇,再教你们怎么弄。”
送走了两人。
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
宋香兰拿了个大手电筒,披了件厚衣裳出了门。
一个人去了作坊那里,
推开门。
一股咸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面有灯,杨晓叶和杨晓智姐弟俩坐在小板凳上编筐子。
旁边已经堆了好几个成品,密实又规整。
听见动静,杨晓叶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蹭”地一下站起来。
看清是宋香兰,她才松了口气,赶紧抓过旁边一个搪瓷缸子,跑到水缸边又是冲又是洗,倒了一杯热水捧过来。
“宋姨,你喝水。”小姑娘手都在抖。
杨晓智个子矮,躲在姐姐身后,两只手被藤条染得乌黑搬了个凳子放在宋香兰面前,冲着她呲牙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宋姨。你坐。”
宋香兰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才坐下。
“这么晚了还不睡,编这些做什么?”
“我和晓智闲着没事,想着编点筐子,以后装货能用上。”杨晓叶两只手捏着衣角,脸颊上也挂了点肉。
宋香兰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听说你叔叔婶婶来找过你?”
杨晓叶身子一颤,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细若蚊蝇:
“宋姨……奶奶要给我说亲。我……我不想嫁人。”
“那就拒绝。”宋香兰声音透着股子硬气。
杨晓叶愣愣地看着她。
“你是个大活人,不是物件。只要你不点头,没人能把你绑过去。”宋香兰认真的告诉她,“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卖儿卖女那一套。
你要是硬气不起来,谁也救不了你。你要是敢说个‘不’字,宋姨这就给你撑腰。”
杨晓叶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晓智举着拳头,“姐姐,我也给你撑腰。”
杨晓叶摸着杨晓智的脑袋,“傻弟弟。你先把个子长高一点吧。我还真担心你长不高。”
杨晓智:……
被打击到了。
安抚完两个孩子,宋香兰去仓库转了一圈。
虾干和巴浪鱼干存货不多了。
杨晓叶跟在后面解释说黄荣华带人回来了一趟,把赚来的钱又换成了货。
他们回来的时候没空着手,带回来了一堆北方才有的稀罕物。
西北的虫草、川贝、枸杞,还有品相不错的人参。
这些东西在南方可是紧俏货。
宋香兰挑了一包虫草和一些枸杞带回了家。
回到家。
堂屋的灯亮着。
沈慧君已经起来了,打开煤球炉子上的钢精锅。
见宋香兰进来,她笑着说:
“妈,我煮点面线吃。”
“你去坐着别动。”宋香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卷起袖子,“我这都备好了,给你们煮面线。”
她舀了几大勺滚烫的鸡汤和一些鸡肉进锅。
汤水一开,细如发丝的面线丢进去,筷子搅两下就熟。
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一碗鸡汤面线好了。
“慧君,你先吃。我再给向东煮。”
宋香兰给宋向东捞了一碗干面线,热了一大碗狗鲨汤。
桌上还有半盘酸笋炒鸡杂。
沈慧君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又夹了一块酸笋塞进嘴里,满足得直叹气。“妈,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在昆市那医院,吃什么总觉得不对胃。”
宋香兰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多吃点。你在昆市吃没吃好休息也没休息好。明儿个给你炖燕窝,好好补补。”
沈慧君差点呛着,“上次吃了一回,也不能一直吃吧。”
“只要咱有,就能吃。”宋香兰又给她夹了个鸡腿,“我还寻思着再弄点花胶,那个养人。”
沈慧君听得直咋舌,心里暖烘烘的。
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端起另一碗:“妈,我先把这碗端进去给向东,他估计也饿醒了。”
“我跟你一块儿去。”宋香兰端起碗,刚要迈步。
“砰砰砰!”
院门突然被人砸响了。
那动静又急又大,像是要把门板给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