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看着何秀秀这副样子。
不知道怎么劝,干巴巴地说了句:“好好休息,身体是本钱,你要振作起来。”
何秀秀摇摇头,眼窝像是两个黑洞,“婶子,我好不了。一闭眼就看见女儿求救的眼神,她那么小。
当时该多无助啊。她心里肯定在喊妈妈,可我在洗衣服根本没有察觉到。”
正说着。
何秀秀的娘家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把拽住何秀秀的手腕。
“走,跟妈回家。”
老太太一脸的横肉都在抖,“我找了隔壁村最有名的张神婆,今晚就带你去问问。
我就不信好端端的孩子能被一只猫扯个被角给捂死,这里头肯定有鬼。
是不是那丫头有什么未了的心思,咱们得问清楚。我也担心我的女儿受不了。”
何秀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何母拽得跌跌撞撞出去。
宋香兰看着这一幕,转身回了家。
店面装修的事情千头万绪。
她盘算着是不是趁着装修空档回一趟青阳老家。
刚进屋,沈母就把房门反锁,神神秘秘地把宋香兰拉进了里屋。
“怎么了这是?”
沈母压低了嗓门,手指指了指隔壁李家的方向,“刚才我去倒垃圾,看见李家那老太婆正在喂狸花猫。”
宋香兰皱眉:“喂猫怎么了?”
“喂猫是没什么。”
沈母吞了口唾沫,脸色发白,“可她一边给猫喂小鱼,一边摸着猫头嘀咕。我听得真真的,她说多亏你进去一趟。”
宋香兰下意识捂住了嘴巴:“她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还能哪个意思!”沈母眼里全是惊恐,“我估摸着,李家这事儿没完。那哪是意外啊,分明就是……”
宋香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虽然早知道李家重男轻女,但没想到能丧心病狂到这地步。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沈母撇撇嘴,眼里全是鄙夷,“其实那个李老头最阴毒。平日里背着手是领导样子,满嘴仁义道德,什么名声、传承、门当户对。
这次的事,要是没他点头或者暗示,李老婆子敢动手?
我看他就是那个起头的,老婆子不过是他手里的刀。”
宋香兰冷笑一声,眼神冰冷。
“这一家是真不把人命当回事。要是真的,我倒希望何秀秀能弄死他们。”
到了晚上七八点钟。
楼里炸了锅。
警车闪着红蓝灯光停在楼下。
何秀秀在父母的陪同下报了警,带着警察直奔李家。
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宋香兰看着警察进进出出,问话、勘察现场。
过了大半个钟头。
带头的警察走出来,摇摇头对何秀秀说:“确实是意外。现场没有他杀痕迹,猫爪印和你婆婆留起来被子上的痕迹吻合,符合意外窒息的特征。”
“不可能。”
何秀秀尖叫起来:“神婆说了,是我婆婆故意把抱被捂在孩子脸上。我女儿是被害死的。”
何母也在旁边帮腔,扯着嗓子喊:
“警察同志,那张神婆算得可准了。她说孩子怨气重,是被亲奶奶害死的。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啊,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这话说出来,周围几个上了岁数的老邻居听得直点头。
家对这些东西还是半信半疑,尤其是这种蹊跷事。
楼里住了不少机关单位的年轻人。
一听这话就皱眉。
“这也太扯了。神婆那是封建迷信,居然还敢拿来跟警察说?也就是现在政策宽了,早几年敢这么说早就抓起来了。”
“日子好过了就开始搞这些。李大妈虽然脾气不好,但也干不出杀孙女的事吧?”
李母一听这话,立马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冤枉啊。我对那丫头掏心掏肺,为了这个家我腰都累断了,最后还要背这黑锅。”
李父看着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觉得老脸挂不住。
他一巴掌扇在李国斌脸上。
“你媳妇胡说什么?”
李父指着儿子鼻子骂,唾沫星子乱飞,“警察都说是意外,她还把屎盆子往你妈头上扣?
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要把全家搞得鸡犬不宁才甘心,她到底想干什么?”
李国斌脸皮紫涨,转头就把火撒在何秀秀身上。
抬手就是一巴掌:“你犯什么混?还嫌不够丢人吗?”
何秀秀被打得嘴角流血。
何父一看这架势,眼珠子都红了。
一头撞向李国斌,“我弄死你个兔崽子。”
李国斌年轻力壮,哪里把岳父放在眼里。
顺手一推,就把何父推了个屁墩儿,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场面瞬间失控。
“李国斌!你个吃人血馒头的畜生。”何秀秀发了疯一样扑上去,对着李国斌又是拳打又是脚踢,“你们一家子不得好死。害死我闺女,你们都下去谢罪吧。”
何母嗷的一嗓子冲上去,两只手揪住李母那烫卷的头发用力往下拽。
“哎哟,你个泼妇。”李母疼得尖叫。
一爪子挠在何母脸上几道血印子。
“我跟你拼了。”
“我就不松,你个杀人犯。”何母一边骂一边拿头去撞李母。
两个老太太扭打在一起又是扯头发又是吐口水,谁也不让谁。
李父气得浑身哆嗦,跺着脚喊:
“有辱门风。太丢脸了。”
周围邻居急忙忙想上去拉架。
宋香兰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脚,勾住了一个想去拉偏架的年轻小伙子。
“哎哟,”那小伙子踉跄了一下。
宋香兰,淡淡地说:“别急,不到时候,先别动手,小心误伤。”
那边打得难舍难分。
这个被扯了头发,那个遭了一个王八拳。
何父爬起来,也不管自己鼻子还在流血,帮着何秀秀去打李国斌。
李国斌反手就是一拳,正中何父鼻梁。
“咔嚓”一声,那是鼻骨断裂的声音。
何秀秀看着父亲满脸是血,眼前黑了一黑,心里一阵发狠。
她也不挠脸了,眼神往下一瞄,趁着李国斌挥拳的空档,抬腿就是一记狠的猴子偷桃。
“去死吧你。”
这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了李国斌的裤裆上。
“嗷——!”
李国斌的惨叫声瞬间撇了叉,脸涨成猪肝色。
跪在地上直抽抽,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何秀秀你疯了。”人群里有人喊道,“你公公那是退居二线的老领导,上面可是有人的,你们不要太过分。”
说话的是住楼上的一个小科长,平时最爱捧李父臭脚。
“就是,一帮泥腿子,仗着点蛮力就吆五喝六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宋香兰冷冷地看了那两人一眼,“上面领导是犯闲他爹犯贱?这嘴一张是想替李家把那八代贫农的亲家给糊弄到墙缝里去?
领导管天管地,还管得着人家教训没人性的女婿?”
那小科长被怼得一噎,缩回人群不敢吱声。
李母还在哭嚎:
“你们家太阴损了。自己没看好孩子,害死了我孙女,还让我来背锅。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何母骑在李母身上,一边扇巴掌一边骂:
“脸大不知道害臊,谁遭报应谁知道。屁眼嗑瓜子,你怎么张得开这张臭嘴?我外孙女要是意外,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何父捂着鼻子,指着李父骂:
“装什么大尾巴狼。是王八你就戴绿帽子,别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谁干了缺德事谁烂肠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给孩子讨个公道。”
李母:骂不过这两老东西,这嘴怎么这么毒。
李父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看着地上这一团乱麻,心里明白无论真相如何,李家的面子彻底掉在地上被人踩烂了。
他又不肯下场跟这帮“泥腿子”动手。
只能把自己隐身,装作受害者的样子。
最后还是保卫科的人赶到了。
五六个壮汉把扭打在一起的人拉开。
保卫科长老刘黑着脸,“何大爷,何大妈,这是机关大院,不是你们撒泼的地方。再闹就把你们送派出所。”
一番批评教育,重点点了何秀秀搞迷信思想的问题。
何秀秀低着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巴掌印。
她嘴上答应着“不闹了”,眼睛里一片死灰。
何家老两口被“请”出了大院。
李家几口人灰溜溜地进了屋,关上了门。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那一地的狼藉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何秀秀没进屋,也没走。
她脸上挨了李国斌好几巴掌,肿得老高,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靠着墙根坐了下来,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壁。
宋香兰在屋里盛了一大碗白米饭,上面盖满了红烧肉和炒青菜,又盛了一大碗党参排骨汤。
她端着碗走到走廊,放在何秀秀面前。
“吃点。”宋香兰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何秀秀抬起头,看了眼冒着热气的饭菜,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米饭混着眼泪,还有嘴角的血腥味,一起吞进肚子里。
她吃得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仇人嚼碎了咽下去。
“慢点,别噎着。”宋香兰叹了口气。
何秀秀用力咽下一口饭,噎得翻了个白眼,灌了一大口排骨汤才缓过来。
“婶子,你别劝我。”何秀秀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声音沙哑,“我已经成这样了。不替我女儿报仇,我不甘心。”
宋香兰蹲下身,看着她。
“你确定女儿是被害死的?”
何秀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见神婆之前,我就一直做梦。
梦见宝宝哭,说冷,说喘不过气。
她说那边的世界不好过,大家都在抢着投胎来积累功德。
她好不容易排上队,才活了不到二十天就被弄死了,又要重新去排队……”
说到这。
何秀秀哽咽得说不出话,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进碗里。
“她在梦里哭得好可怜,真的好可怜。她说要是没有功德,下辈子连人都做不成。”
宋香兰听得心里发酸,只觉得胸口堵。
“婶子,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走廊里的灯泡滋啦闪了一下。
昏黄的光打在宋香兰脸上,明明灭灭。
有鬼吗?
宋香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有脉搏在跳动。
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临死前的痛苦、绝望,还有这辈子重活一次的庆幸。
她本身就是一个带着记忆回来的孤魂野鬼。
她看着何秀秀那双充满希冀和绝望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笃定。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