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田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心里美得直冒泡。
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院子里翘起二郎腿的陈最,心说这黑炭头虽然看着傻,但真会投胎。
宋香兰把厨房留给了宋飞几个人。
她去了楼上,宋玉露和宋玉竹坐在沙发上。
沈慧君在跟她们说学校的事情。
宋玉露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原本白嫩的皮肤现在透着一股枯黄,两边脸颊深凹进去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宋香兰盯着她看了半晌,皱起眉头问:
“玉露,你怎么瘦成这副鬼样子了?在你婆家受气了?”
宋玉露眼圈一下就红了。
“三姑,没有的事。我男人对我挺好的,就是我自己不争气。”
“说人话。”宋香兰来了火。
“我结婚三年多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婆到处寻摸偏方,中药吃了一大堆,苦得舌头都麻了。
隔几天还要喝那些符水,说是求了哪里的注生娘娘烧的灰逼着我喝。这阵子胃也不舒服,吃什么都没胃口。我都不敢回去了。”
宋玉露声音细若蚊蝇,头垂得更低了。
喝什么偏方生孩子。
幸好祖宗积德,小命还留着。
宋家老祖宗估计没少在下面使力找关系。不然宋玉露魂魄早被符水偏方给送走。
宋香兰冷哼一声,“我看你是没苦硬吃。你男人要是真疼你,能看着你喝那玩意儿?符水那是人喝的吗?不过是弄两张纸烧的灰,什么狗屁偏方。”
“他是不想让我喝,还为了这事跟他妈吵了好几回。他也总劝我说没有孩子就过二人世界。可我心里虚啊,我不能让他绝后。”
宋玉露抽搭了一下。
“女人这辈子没有生孩子是不完整的。”
沈慧君在一旁听得直咂舌,忍不住插话:
“照你这么说没有挣一千万的男人也是不完整的。没有给妻子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也是不完整的。”
“玉露,你不想着跟他好好过日子,非要把精力花在折腾肚皮上。你现在的胃病就是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吃坏了。”
宋香兰没好气地白了宋玉露一眼。
“绝后刚好心无旁骛去修仙。都什么年代了,解放了你们的小脚,没解放你们的小脑。
我看你这脑子被五千年前的风吹乱了,传统到令人发指。”
宋玉露愣住了。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想要孩子就去新城的正规医院查。你查,你男人也得查。要是查出来真生不了,那就抱养一个。
实在不想抱养,你们两口子多攒点钱,以后老了去养老院,不比指望那些白眼狼强?”宋香兰语气生硬,话却句句戳在心窝子上。
“如果过不下去就别一起过。你会发现你这三年是人生中最痛苦的三年。”
沈慧君点头赞同:
“你可以跟我去新城,也可以你们两口子提前去找向东。要是新城查不出个名堂,咱们就去海市。
但我也把话撂在这儿,要是试过各种正规手段还不行,你就趁早歇了心思,要么过好你们的小日子,要么做另外的打算。”
宋玉露擦了一把眼泪。
若有所思地看向院子里正在忙活的宋家兄弟。
杨柳生了五个女儿,都没挡住宋强那颗要生儿子的心。
她的心惴惴不安。
总怕蔡有德现在说的再好,以后也会变心。
宋家的男人在外面都能独当一面,进了厨房也不含糊。
这是宋飞几个跑车的时候,宋香兰定下的规矩,美其名曰必备生活技能。
宋飞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
“三姑。这我打算做个蒜蓉粉丝蒸龙虾。头和尾巴留着煲粥,待会儿再片点石斑鱼肉进去。
象拔蚌在羊城那边流行生吃,咱们也试试。蚌胆拿去跟萝卜丝熬汤,咱们有了汤就不要再做鸡汤。”
“成,那野鸡红焖。”
宋香兰站起身,挽起袖子往楼下走,“我做个椒盐排骨和咖喱牛排。”
“外面起了风。慧君,你带她们去院子里吃水果点心。”
“行。我泡咖啡给玉竹和玉露喝。”
几个人一起下了楼。
宋香兰进了厨房,叫宋田两口锅一起烧。
她又把煤球炉捅开。
厨房里几个大男人各忙各的,有条不紊还很利索。
万小菊跟在宋西旁边想要帮忙被宋香兰给推了出来,“去去去,你们几个小姑娘去院子里玩。让这些大老爷们儿干活。”
宋西也笑着说,“小菊,你去坐着。她们在院子里泡咖啡呢,你也去尝尝鲜。”
沈慧君已经利索地在院子石桌上铺好了碎花桌布。
她从外面野地里剪了一捧不知名的小黄花,随手插在玻璃瓶里。
几个精致的骨瓷杯子摆开。
随着她把咖啡倒入杯子里,那股醇香带着一丝坚果香味飘散。
陈最原本在看宋田烧火,愣是从各种食物的香味里捕捉到熟悉的味道。
像只灵敏的小黑狗一样蹿了出去。
他抓起脖子上的毛巾,在水井边胡乱抹了一把脸,直接赖在石凳上。
“慧君嫂子,给我也来一杯。”陈最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
沈慧君一边倒咖啡,一边调侃:
“过来几天,变成了金光闪闪的泥猴子。”
宋玉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五官立刻皱成了一团。
浑身抖了一下。
“这怎么这么苦啊?跟药汤子似的。”她想吐还是没敢吐出去。
沈慧君抿嘴一笑,夹了一块方糖放进她杯里,用小银匙搅了搅。
“再试试。”
宋玉竹又喝了一口,这回眼睛亮了。
“香。加了糖就不一样了。”
宋婷婷端着杯子感叹:
“以前我高中复习犯困,我嫂子就给我煮咖啡。第一回喝完,我睁眼到天亮,脑子里跟跑马灯似的。后来喝惯了,两杯下去照样秒睡不误。”
几个女孩子围着桌子。
吃着饼干小蛋糕,说起最近村里和学校里的趣事。
宋玉露听着她们清脆的笑声,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松快了一些。
她的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
喝了一口格外的香甜。
宋玉竹斜眼瞧着陈最,小声问宋婷婷:
“这黑炭头是谁啊?从哪儿捡回来的?”
宋婷婷噗嗤一笑:“他是个金光闪闪的粗大腿。家里有钱烧得慌,非要跑咱们这儿来体验穷人的生活。”
宋玉竹吐了吐舌头:
“去你们村里最穷的人家待半天,保准吓得他尿裤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众人哈哈大笑。
陈最也不恼,“你们懂什么,体验生活也不能没苦硬吃。”
“少爷。红焖野鸡出锅了,快来尝尝咸淡。”宋田在厨房门口大喊一声。
陈最腾地一下站起来。
咖啡杯一放,拔腿就往厨房跑,“来了来了。”
宋玉露看着这一院子的烟火气。
心里紧绷的那根线松开了,突然觉得那些喝符水的日子真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