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孩子哪有亲生的好?”大花咂舌。
宋香兰也不太建议领养。
主要是基因这玩意很难说,前世她遇到多少领养别人的孩子,晚年差点被养子养女弄死。
“两人过日子就行了。又不一定要是养孩子。”
三花拿起四花放在一边的毛线衣,扯着手里的毛线,针尖飞快挑弄。
“人这一辈子都是想着孩子。”
“三姨,你不知道,我男人他们那个庄子上好几个女人肚子大得像口锅,生下来就没下文了。
现在计生抓得严,哪家都有好几个孩子,更不给生。”
大花把洗好的菜沥干水,“说是农村户口第一胎是闺女,隔五年还能生第二胎?”
“对,隔五年。”
五花缩了缩脖子,“那个公社计生办开拖拉机来村里,拉着女人就往卫生院拖。结扎完就绝育了。我可不去挨那一刀。”
“哪有不给人生孩子的道理。”
宋香兰换了个坐姿,抓起一把油柑在吃,“你都生五个还想生?你不去结扎就叫你男人去结扎,我家向东都去结扎。”
这话一出。
院子里瞬间死寂。
宋香梅瞪大眼睛,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三妹啊,你太胡来了。疼儿媳妇也不能这么折腾儿子,哪有男人为了不生孩子去挨一刀的?孩子又不是从男人肚子里爬出来。”
“为什么不能?”
宋香兰最烦男人不能干的事情都让女人干,最后还要来一句天下女人都那样。
“女人能挨一刀,男人凭什么不能?就凭他多一根油条两鸡蛋?”
几个外甥女脸臊得通红。
四花连连摆手,“三姨,我们家那个肯定不干。要挨刀也是我挨。就是满青阳都找不到几个男人愿意的。”
宋香兰冷哼一声:
“他们考虑的全是自己。留着那玩意儿,想着将来哪天还能换个女人生。
至于你们能不能生,身体垮没垮,根本不在他们考虑范围。”
三花停下手里的针线,“我小姑子在村里当妇女主任,天天拿大喇叭喊。说是国家提倡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素质。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还说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
以后国家每个月都给独生子女发钱,那些人只要躺在家里都能有钱花。”
大花撇嘴嗤笑,“国家养老,我可不信。老了还不得靠儿子摔盆?”
五花拿起笤帚把地上的烂菜叶子扫起来,等会丢到鸡圈里,“我们村管得不严,县里才吓人。
墙上全刷着大红字。‘你违法生孩子,我依法拆房子’。‘引下来,留下来,就是不能生下来’。我看一眼都哆嗦。”
“都怀孕了,还要引下来。”
“我还看见一个。”四花接茬,“‘一胎上环,二胎扎,计外怀孕坚决刮’。”
宋香梅愁眉苦脸地叹气,“生一个怎么行?将来孩子连个帮衬都没有。”
“大姐,”宋香兰毫不客气地怼过去,“真要生得跟你家前面那几个儿子一样,生十个八个有屁用?纯纯来讨债的。”
宋香梅被噎得没话说。
那几个确实是来讨债的,更要多生几个,总有一个好的。
宋香兰吐掉油柑核,“咱们青阳这地方传宗接代的思想根深蒂固。
信不信过几年肯定有人花钱去东南亚和港澳生,明着去不了就偷渡。
不过现在计生办盯得紧,生了几个的孩子的家庭,一个都逃不掉结扎。”
大花嘿嘿一笑,拍了拍肚子。
“我都见孙子的人了,到了停水的年纪不用结扎。”
三花低着头,声音发虚。
“可是三姨,咱们女人要是不多生孩子,还能干什么?”
宋香兰听见这句没苦硬吃的话。
气不打一处来。
不但男人看不起女人,就连女人自己都认为低人一等。
“放你娘的屁。你生下来就为了生孩子?你在家不干活?不挣钱?你是母猪转世,只管下猪崽子?”
三花吓了一跳。
头快低到膝盖上。
她想解释大家都这么认为,她也希望女人的地位提高。
可自古以来都这样。
宋香兰指着她的脑门骂,“年纪不大,嘴里吐出来的话跟五千年前的干尸一样。
改革的春风吹遍全国,就是没吹醒你这颗被裹脚布裹紧的小脑。”
骂完三花。
她转头炮轰宋香梅:
“都是你这个当妈的没带好头。天天把吃苦是福挂在嘴边,几个闺女全被你影响得看不起自己的性别。只要你们习惯了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别以为先苦后甜,先苦一直苦。”
宋香梅坐在小板凳上,被骂得一声不吭。
大花几个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宋香兰放缓语速,“少生孩子多存钱,日子赛过甘蔗甜。
你们几个连着生那么多,自己合计一下咳嗽久了大笑的时候,是不是漏尿?干重活的时候小腹是不是直往下坠的痛。”
大花脸色一僵,叹了口气:
“年轻时候没感觉,这几年还真是这样。”
大花算是生孩子少的。
她男人一贯听话,即使这样年轻的时候也受了不少苦。
刚嫁过去的时候没少吃婆婆的亏。
妯娌之间也有龌龊,为了半个鸡蛋能打骂的惊天动地。
后来分家才好过。
五花也小声嘀咕,“我生五个孩子都在家里生的。痛的死去活来,婆婆赶紧叫我先下地干活。老二、老三都是生在地里。
老五生在池塘边上。我都说痛的不行,马上就要生了。可她偏说我是个懒婆娘。
现在一受凉肚子就抽筋。偏头痛、腰酸背痛。更别说什么漏尿了。
这些毛病我都有,你看我手上关节这么大。都是月子里洗衣服留下的月子病。”
“生儿子还能十天不干活,生女儿也就两三天。”
宋香梅听着这话,心疼的抹眼泪。
又想起自己生了十一个,落下一身病。
要不是遇到丛英给开了几副药调理,她现在大笑一声都得换裤子。
她看向院外,咬咬牙,“等春霞进门,不管男女生一个就够了。”
“大姐,小川觉悟比你高。”
聂小川提着一袋子红纸走进来,满脸笑意。
“我不光只要一个,等春霞生完,我就去结扎。我可舍不得让她受那份罪。”
他把红纸放在石桌上,“人家清清白白大闺女,看上我这个一无是处的穷小子,我只能对她更好。”
大花几姐妹面面相觑。
心里五味杂陈。
看着亲弟弟这么疼媳妇替春霞高兴。
再想想自家那个只知道作威作福的男人,心里酸得直冒泡。
同时又有点心疼弟弟。
五花咬着牙,恨恨地扯断手里的长豆角,“真该把宋强那混蛋绑去计生办,一刀骟了清静。”
院子里爆出一阵哄笑。
气氛一松,众人赶紧站起来干活。
大门要贴喜字。
院子要洒水扫灰,灶台得刷得锃亮。
新人房间也要打扫布置。
正忙得热火朝天,院门外探进两个贼头贼脑的脑袋。
聂老二媳妇和聂老三媳妇推开虚掩的木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哎哟,这院子拾掇得真排场。妈,我们来给小川帮忙了。”老二媳妇一张脸笑得挤出厚厚的褶子,眼睛滴溜溜直往堂屋里瞟。
偷感十足,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天生爱算计。
宋香梅手里拿着扫帚,脸色瞬间沉下来。
“谁让你们来的?给我滚出去。”
老三媳妇厚着脸皮凑上前,伸手想抢宋香梅手里的扫帚,“妈,看你说的。小川娶媳妇,我们当嫂子的哪能不来搭把手?”
“当初你偏要分家让他娶媳妇。闹得公公去世,我们以为他就打光棍了。”
“对啊。我们当嫂子的也着急。”
宋香梅死死攥着扫帚把,往后退了一步。
“分家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不用你们养老,以后不用来往。你们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几块狗皮膏药贴上来就撕不掉。
小川好不容易翻身娶媳妇。
绝不能让这两个蚂蟥坏了春霞的好日子。
老二媳妇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瞬间收了,扯开大嗓门嚷嚷:
“妈。你这话就不讲理了。小川也是我们亲弟弟,大喜的日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当老人只有说和的份,哪有硬逼着亲兄弟断绝来往的?”
老三媳妇立刻帮腔,声音提得八度高:
“亲兄弟不来往,让村里人怎么看?再说我们好心来帮忙,你把我们往外赶,就是地下的公公知道了,他在棺材里也不得安生。”
“妈,做人不要太自私。你儿孙一大堆,顾忌一点儿孙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