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一伙人离开。
又来了人。
胡三炮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怀里搂着一包苹果和梨,腋下还夹着一盒桃酥和一罐麦乳精。
他长得比胡大炮稍微瘦点。
但骨架子极大。
往门口一站,屋里的光都被挡住了一半。
“大娘,我是胡家老三。”胡三炮进门先弯腰,脸上堆着笑看起来比他大哥斯文得多。
“我专门来给您赔罪的。我爸妈岁数大脑子糊涂,平时在胡同里就爱整点动静。
我大哥一根筋沾点火星就爆炸,他其实也是怕总给老两口擦屁股。
他刚来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您大人大量多担待,他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胡三炮把东西轻手轻脚放在床头柜上。
嘴里不停地念叨:
“听说大娘您是先进工作者,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肯定不会跟我那胡搅蛮缠的父母一般见识。
我知道您心里有气,回头我一定让全家人过来给您赔礼道歉。
医药费我们全包,另外再给您二十块钱养伤,您看怎么样?
医院不如家里待着舒服,要是大娘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们全家尽量满足您。”
宋香兰闭着眼眉头拧成麻花,手捂着胸口“哎哟哟”地叫个不停。
她慢慢睁开眼,眼神根本没落在胡三炮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后面的白墙。
“太奶奶,您说什么?我还年轻能活到九十九,我就不过去了……”宋香兰嗓音颤抖,手在半空虚抓了一把。
胡三炮眼皮一跳,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大娘,我是胡三炮啊。我听医生说您这伤不重,可以出院回家养着了。”
一板砖根本不用来医院。
个子矮的人就是心眼多,互殴还要碰瓷别人。
胡三炮越想越气,心里一团怒火烧的他难受。脸上却努力堆着笑容把姿态放低。
陈最本来在旁边削苹果,听到这话一把揪住胡三炮的衣领。
胡三炮长得太壮,陈最使劲拽了两下对方纹丝不动,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陈最干脆松开手,指着胡三炮的鼻子喷火:
“我干妈都见到太奶奶了,你在这儿睁眼说瞎话让她出院?
你前面装得挺像个人,现在露出狐狸尾巴。
你是怕多付一天住院费,还是怕这事儿闹大了你那邮局的工作保不住?
你们一家什么德行心里清楚,别跟本少爷说那些鬼话。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胡三炮被拆穿了心思,脸色僵了僵。
他在邮局上班,认识的人多自诩是个智多星。
眼下碰到这一屋子不按常理出牌的主,他也有些抓瞎。
“没得商量,带着你的东西滚。”
宋婷婷直接把那袋苹果拎起来,往胡三炮怀里一塞。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家在胡同里干的那些恶心事,这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少要,你爸妈也还有那个大哥必须在拘留所里待够日子。”
陈最和宋婷婷一左一右。
把胡三炮硬生生地推出了病房。
胡三炮站在走廊里,气得眉毛都变了形。
这些年被他胡家打过的人都只能自认倒霉,谁敢搞报警住院这一通操作。
他小声骂了一句:
“南方老太婆就是心眼多,挨一板砖还想发家致富怎么着。”
他看着手里的苹果,拿了那么多东西,只丢苹果给他。
病房里。
宋香兰翻身坐起来,抓过陈最递过来的苹果就啃,“我就是专门整治恶霸,看谁耗得过谁。”
吃了半个苹果,宋香兰觉得水喝多了想上厕所。
宋婷婷想起还没买洗脸盆和毛巾,安顿好亲妈后急匆匆地往外走。
“同志,请等一下。”
宋婷婷在走廊转角被一个穿着军装的男青年喊住。
她停下脚步觉得这人眼熟,仔细想了想。
“你是赵同志?”
“赵阳。”青年点点头,拉过身边的一位中年女性介绍道,“妈,我跟您提过在火车上认识英雄的母亲。这是英雄的妹妹。”
赵阳的母亲雷红英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套装气质出众。
她听到“英雄”两个字,眼眶一下就红了,上前一步拉住宋婷婷的手,“姑娘,你哥哥是不是叫宋向东?”
宋婷婷有点懵。
机械地点了点头。
“谢天谢地,你哥哥之前来京市领奖见了一面。”雷红英声音哽咽,“向东在西南救了我弟弟的孩子。
我爸爸就只有一个内孙子,我弟弟也只有这一个独苗,向东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赵阳安慰母亲,“妈。别哭了。表弟一切都很好。”
宋向东转业。
雷迅从西南回来后就在京市的部队。
宋婷婷稀里糊涂地把母子俩带进了病房。
宋香兰正盘腿坐在床上跟隔壁吹牛,看见赵阳进来眼角的笑容加深了,“这不是火车上那个小赵吗?京市这么大,咱们这缘分真是不浅。”
赵阳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给宋香兰鞠了个躬。
“大娘,正式跟您介绍一下。您儿子宋向东在西南前线救了我表弟。雷家和赵家一直没有忘记,没想到咱们又在医院碰上了。”
宋香兰……世界这么小。
雷红英抓住宋香兰的手,开口就喊老姐姐。
“赵阳回去跟我说了火车上遇到你,他说当时没有跟你说清楚。被我说了一顿,以后在京市就当着亲戚走动。”
“我过些日子就回去。老家分了十几亩地,离不开人。”
“那就在京市多住一段时间。我带老姐姐走走看看,吃一些京市的美食。”
陈最听得真切,眼珠子一转,那张甜嘴立刻就开始告状。
他把胡家怎么欺压外地人,胡老头怎么拿板砖拍人,胡大炮怎么进来威胁人的经过讲得绘声绘色。
雷红英听得柳眉倒竖。
“这种地痞流氓简直是无法无天。大娘,这病房太乱了,我跟这家医院的院长认识,咱们换个单间,好好查查身体。”
邻床的方金明和包槐花一听要换房,急得脸都白了。
这要是换了房。
他们的伙食上哪儿找补去?
“大姐,你别走啊。我们不吵闹,还能帮着跑跑腿。”方金明可怜巴巴地看着宋香兰。
宋香兰摆摆手。
“不换不换。我这人爱热闹,在那单间里憋得慌。我就是心口有点慌,躺两天就好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伤主要靠伪装。
为了挣点钱,主动挨板砖。
跟雷家这种大户人家接触太多,她怕容易露馅。
再说,她还得留在这儿讹胡家。
雷红英见劝不动,便坐下来细细询问宋向东的情况。
宋香兰并没有说什么,她主打一个不过问儿子工作。只说了儿媳妇和孙子孙女。
提到福宝和佑宝,宋香兰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
坐了一会儿。
雷红英和赵阳先起身离开。
到了傍晚,雷家人陆陆续续都来了。
雷红英的弟弟和弟媳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人参、鹿茸、各种精装的补品堆满了床头柜。
雷家的保姆还专门送来了煨好的鸡汤,香气飘了一走廊。
雷家的老太太和雷老爷子也来了,她比宋香梅还要大十岁,但皮肤细腻说话细声细气,看着比宋香梅年轻了十来岁。
她拉着宋香兰的手,不住地感谢宋向东的救命之恩,还叮嘱宋婷婷以后常去雷家坐坐。
等雷家人一走,宋香兰长出一口气。
“婷婷,赶紧去饭店。炖肘子、锅包肉、红烧鸡块,只要是京市好吃的菜,全给我整回来。”
方金明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大姐,你不换病房吧?”
“不换,我在这儿待得挺好。”
宋香兰看得很通透。
雷家那个话不多的雷老爷子临走时的眼神,明显是看穿了她在讹胡家。
但他没点破。
这份情她领了,但不能真把人家当长期饭票。
还是尽量别去人家面前晃悠,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到六点,宋婷婷拎着几个大食盒回来了。
病房里再次飘起肉香。
三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跟过年一样热闹。
吃完饭,宋香兰赶着陈最和宋婷婷回去,“婷婷回学校去,别耽误课。陈最明天送个早饭过来就行。”
宋婷婷还有些犹豫,被宋香兰瞪了一眼,“我这身体壮得能打死虎,赶紧走。”
此时,在雷家。
雷老爷子坐在书房里,听着秘书汇报胡家的情况。
胡同里的邻居们因为胡家老两口和胡大炮被抓,纷纷出来举报胡家多年的恶行。
雷老爷子翻看着材料,语气平淡,“既然民心所向,那就帮一把。
有些人仗着在地方上有点小权力就欺压百姓,该让他们知道厉害,也让背后不作为的人反省反省了。”
秘书点点头,“明白,我会跟相关部门通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