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有钱越抠门。”杨柳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杨大嫂从人群后面走上来,弯着腰凑到她耳边低声:“我早跟你讲了,只有自家人才心疼你。外人靠不住的。”
杨柳扭过头看她。
杨大嫂攥着她的手腕,“你听我说。你把五个闺女的抚养权都要过来。
以后每个月让宋强给你赡养费。
宋强在外面挣那么多钱,养五个闺女的钱他出得起。
到时候让他净身出户,钱握在你手里,孩子也在你手里,你怕什么?”
杨柳的眼睛动了一下。
杨大哥也低声交代:
“先把离婚的架势摆出来。到时候怎么谈,咱们回去再细说。”
“走。先回去。”
杨家的人一起去了杨柳和宋强的家。
林萍还站在原地。
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杨家人离开的方向,脑子里也在算账。
杨柳要离婚了。
宋强要净身出户。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要是宋荣也有宋强那么能挣钱……她离婚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村口的人还没散完。
几个老婆子蹲在树下,嘴巴没停过。
“啧啧啧。宋香兰头一个离婚,后来她外甥女聂二花也离了。现在连她侄儿宋强的媳妇都要离了。”
“她们宋家的女人是不是都带这个命啊?”
“什么命不命的。你嫁个像杨大山那种男人你也得离。女人能干的都不想忍,但凡忍下去的都是怕走出去日子不好过,也怕娘家人不答应。”
“杨柳娘家人答应。”
“杨柳离婚最好把钱握在自己手里,杨家的几个兄弟还不如宋强。”
“不过你说这事也怪。宋香兰一离婚,全家跟着离。有说法。”
“什么说法?你别乱讲。”
“我没乱讲。都说命硬的女人头上有煞气。她离了婚,那股子煞气就传开了。”
“你少胡说八道。宋香兰听见一巴掌把你脑袋拍进脖子里。”
说话的老婆子缩了缩脖子,嘴巴终于闭上了。
……
宋香兰骑着自行车拐了两个弯,到了宋大哥家的门口。
她把车靠在墙边。
从后座上卸下那半麻袋的枣子,扛在肩上进了院子。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地上晒着花生。
厨房门敞着,里头传来水瓢碰锅的声响。
宋大嫂从厨房里出来。
大嫂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老。
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砸中,整个人就塌下去的老。
腰佝偻着,走路的时候右手拄着一根木棍子,左手扶着门框一步一挪。
“三妹回来了。”大嫂看见她,扯出一个笑。
淡笑挂在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宋香兰把麻袋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大嫂,我从京市带的新鲜枣子。你们几家分一分。”
大嫂走过来。
手搭在麻袋口上摸了摸里头的枣子。
宋香兰搬了条凳子过来。
让大嫂坐下。
“嫂子。”宋香兰蹲在她面前,“你别把宋强的事往自己身上揽。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儿孙你享福。都到了这把年纪,该吃吃该喝喝。随便他们怎么闹。”
大嫂没低着头看着地面,手指头捏着膝盖上的裤子。
过了好半天。
她才开口。
“三妹。你大哥现在白天要么窝在地里头弄庄稼,要么就待在家里不出门。”
“他以前没事还跟村里那些老头子打牌喝点小酒。”
大嫂抬起头看着宋香兰。
“宋强那个事情传开以后,你大哥觉得丢人。他在村里走一步就觉得有人在背后指点他教育不好儿子。
有一回他去小卖部买烟,门口几个人在那说笑,他一过去人家就不说了。
他回来闷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不出门。”
宋香兰没吭声。
“三妹,这个家搅成了这样。杨柳三天两头闹,她娘家人动不动上门。
你大哥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死要面子。他觉得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到头来被儿子坑了个丢人现眼。”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这个年纪的女人,眼泪不是想流就流,她的泪腺早就干了。
宋香兰轻轻拍了拍大嫂的肩膀。
“嫂子,我让大哥给宋强打电话叫他回来。杨柳那边要离婚就让他们谈。该怎么分怎么分。趁早了了这件事,你们两个老的也能清净。”
大嫂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大哥在后头菜地里。”
宋香兰往后院走去。
推开后院的木门,一眼就看见宋大哥蹲在菜畦子边上。
他的背驼了。
宋香兰走过去蹲下来。
“大哥。”
“三妹回来了?”他的嗓音沙沙的。
“从京市回来的。给你们带了点枣子。”
宋大哥嗯了一声,“叫你大嫂杀只鸡”。
宋香兰没弯弯绕绕,“大哥,杨柳在村口闹了一场,她要跟宋强离婚。你给宋强打个电话,叫他赶紧回来处理这件事。”
宋大哥的手停了。
“他自己做的孽自己受。我管不了了。”
宋香兰看着他的背,心里不好受。
大哥年轻那会儿腰杆子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现在整个人缩了一圈,脊梁骨像被抽掉了一截。
“大哥,你去大队部打个电话吧。”
宋大哥没吭声。
“大哥。”
他撑着锄头柄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把锄头往菜畦子边一靠往院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宋香兰一眼。
“三妹,你说宋强这个事……是不是我跟你嫂子没教好?”
宋香兰摇头。
“跟你们没关系。他自己的脑子长歪。家里没个皇位非要捣腾生儿子。”
宋大哥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只有儿子才入祠堂。
宋香兰回到前院,大嫂正端着一碗水出来,递到她手里。
“三妹,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嫂子你说。”
“你大哥把存折上的钱取了两回,加起来给了杨柳快一千块。我这边攒的私房钱,鸡蛋钱、卖菜钱,还有平时孩子们孝敬的钱。
存了好几年才攒下来八百多,也给了她六百。她昨天来跟我说要钱,我没给。”
宋香兰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钱继续给出去,宋荣那边就有话了。”
大嫂的声音更低了,“宋荣媳妇当着我的面说我们棺材本都给了老大家。
还说我们一晚上端不平,别怪她教唆儿女不认我们。”
“宋飞媳妇也有意见。上回杨柳来拿鸡蛋,宋飞媳妇在门口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脸拉得老长。回头跟村里人说公婆偏心。”
大嫂叹了口气:
“还有我想给玉花装几斤花生带回去,被杨柳先一步拿走了一整筐。玉花嘴上没说什么,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宋香兰坐到大嫂旁边。
“杨柳确实苦,五个孩子是不容易。但这个窟窿不是你们老两口能填的。
你们的钱是你们的养老钱。
宋荣、宋飞、宋强、玉花、玉竹都是你们的孩子。你偏心宋强一家,其他人心里能没疙瘩?”
“你们两个老的把自己顾好就行了。别再往外掏钱。”
大嫂:“我知道。”
……
杨柳一个人悄悄的过来。
她扫了一眼院子,忽然朝鸡圈走过去。
“妈,我娘家来了这么多人,中午得做顿像样的饭。我去抓只鸡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弯下腰去解鸡圈的绳子。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啪的一下按在了鸡圈门上。
宋飞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的。
她往鸡圈门上一拦,身子往那一挡,两只眼睛盯着杨柳。
“二嫂,你这是干啥?”
杨柳一愣,直起腰看着她。
“我抓只鸡给我娘家人做饭。你拦什么?”
宋飞媳妇没让开。
她手撑在鸡圈的木栏上,“既然分了家,就去自己家抓鸡。公婆的鸡圈里的鸡也不多。你来一回抓一回,下回再抓一回,还剩什么?”
“我抓婆婆家的鸡关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