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醒来的时候,脑壳疼得像是有把钝锯在里头来回拉扯。
宋飞正蹲在床边抽烟,“醒了?昨晚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屋里杀猪呢。”
周放撑着身子坐起来,记忆断了片,只觉得嗓子眼儿干得冒烟。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子。
他脸皮一阵发烫,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两巴掌。
宋飞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
“你昨晚抱着那酒瓶子嚎,哭得那叫一个惨,说要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兄弟,不是我说你,没出息。”
周放没反驳。
下床倒了杯凉水。
“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
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人也跟着清醒了大半。
“确实是我们没本事。”周放放下杯子,眼神里的颓废散了。
安母那些刻薄话虽然刺耳,但道理没错。
钱算个屁。
在真正的鸿沟面前,钱就是废纸。
安西漾身边站着的傅轻年还有那一屋子谈笑风生的人。
他们缺钱吗?
他们有的是钱财以外的见识、思想和抱负。
人家谈的是未来,是世界,是星辰大海。
他谈的是柴米油盐,是一亩三分地,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周放洗了把脸,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换了身利索的衣裳,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去安家门口蹲着当石狮子?”宋飞问。
“去书店。”
周放头也没回,大步走出了旅馆。
海市的风依旧冷。
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海市的书店大得吓人,一进去就是股子好闻的油墨味。
周放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书架,心里有点发虚。
但他硬着头皮往里挤。
他在建筑类柜台前站定。
《建筑工程基础》、《结构力学》、《世界建筑赏析》。
他又转到外语柜台。
拿了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英汉大词典,还要了几盘英语磁带。
几本英文版建筑方面的书。
售货员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这人一身外地打扮,手粗得像树皮,买的却是行业书。
周放明白了,要是他和西漾缘分未尽,他就得拼了命跟上她的步子,不能让她低头。
要是缘分尽了,他也得活出个人样来。
付了钱,书太沉。
他寄存在柜台。
出了书店,隔壁是家老字号食品店。
周放想起丛英提过这家的糕点有名,宋香兰肯定爱吃,便抬脚走了进去。
还没等他看清柜台里的东西。
一道刺耳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
“真是阴魂不散。”
周放抬头,冤家路窄。
安西漾正站在柜台前挑选蝴蝶酥。
旁边站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傅轻年,还有一个脸圆圆的年轻姑娘。
傅轻年一看见周放,读书人的斯文瞬间变成了恼怒。
他下意识地把安西漾挡在身后,“你跟着我们多久了?周放,做人要有点底线,别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要是昨天。
周放拳头已经挥过去了。
他现在只是平静地看着傅轻年。
怒意在他胸口翻涌了一下,被他生生压下去。
“我没跟你们。”
周放目光越过傅轻年,落在安西漾苍白的脸上,“我听丛英说这家的糕点好吃,想着过来买一点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安西漾看着周放,心里五味杂陈。
她今天是被傅轻年硬拉出来的,说是表妹想吃海市的特产。
她不想来。
满脑子都是昨晚周放落寞的背影,还有母亲今早那番夹枪带棒的逼迫。
母亲逼她离婚。
哥嫂也说长痛不如短痛。
所有人都在逼她做决定。
她真的很想逃避。
“我们聊聊。”安西漾推开挡在前面的傅轻年,轻声说道。
“西漾。”傅轻年皱眉,伸手想拉她。
安西漾避开了他的手,率先走出了店门。
店门外,寒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周放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我只是来买糕点。”周放怕她不信,又解释了一句。
安西漾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或者一丝愤怒的火苗,但都没有。
他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自己信吗?”安西漾问。
周放沉默了两秒,苦笑:
“不信。可老天爷就爱这么开玩笑,我想躲都躲不开。”
这句大实话让安西漾眼眶一红。
“你昨天给我的钱太多了,我用不着这么多。”
“读书费脑子,得吃点好的。再说,同学之间交往也需要钱。我给你的并不多。”
安西漾指尖发白。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低声问。
“明天就要回去了。”
周放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忍住伸手帮她理顺的冲动,“明年再来看你。大宝二宝在干妈那里,你不用担心。
大宝学习好,随你聪明。二宝那个皮猴子,一看书就喊头疼,随我。”
提到孩子。
安西漾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二宝很聪明,现在还小没个定性……”
周放看着她的笑脸,心口一热,像冰雪初融。
“饿不饿?咱们去吃面吧。”他提议道。
“好。”安西漾答应得很快。
她转身跑回店里,跟脸色难看的傅轻年说了一声,又跑了回来。
那个圆脸姑娘正咬着一块饼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的周放,含糊不清地嘟囔:
“表哥,你输了。”
“闭嘴。”傅轻年气得脸都青了。
“你这竞争对手根本就不是一般的乡下泥腿子。”
圆脸姑娘咽下饼干,一脸花痴,“你看那背影,宽肩窄腰大长腿,那股子糙汉劲儿,啧啧。
咱们学校那些书呆子哪有这身板?难怪西漾姐会喜欢他。”
傅轻年咬着牙:
“你懂个屁。他那种人走不到安西漾的心里。”
“身材好,马相好,体力好,能走到床上就行。”圆脸姑娘翻了个白眼,“至于心里……嘿嘿嘿……我看他就不错,挺能钻心窝子的。”
……
两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面馆。
安西漾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一碗大排面,还特意给周放那碗多加了一份闷肉浇头。
两碗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肉丝的油香混着雪菜的鲜气,勾得人食欲大动。
两人面对面坐着。
默默地吃着面。
周放吃得快。
安西漾吃得慢,小口咬着大排。
“学校里怎么样?”周放放下筷子。
“挺好的。”安西漾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汤,“就是……课程挺紧。”
“学本事哪有轻松的。”周放看着她,“以后想继续读或者出国深造,我都支持。”
安西漾手里的筷子一顿。
猛地抬头看着他,满脸震惊。
“我宿舍同学的男人来学校闹了好几回,说希望她多点时间回家带孩子。”安西漾喃喃道。
周放抬眼注视着她。
那双黑眸里满满的都是爱意。
“我也希望你多点时间陪我。但是……”
在安西漾眼里的光消散之前,他又说道:“我希望你努力追寻自己的理想。我只是不想跟你离婚。”
他本来想说放她自由,想装作大度。
但话到嘴边。
还是变成了最自私的真心话。
只要不离婚,他给自己一段时间,努力走到安西漾身边,而不是把她拽下来。
安母说得对,安西漾被生活所迫才低嫁给他。
他不能折她的翅膀阻止她飞,但他可以搭梯子去追。
安西漾眼眶湿润了。
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如果……我想毕业后考研或者出国深造呢?”她试探着问。
周放笑得有点苦涩,但眼神坚定。
“那我努力挣钱。给你多一点支持,以后激励大宝二宝。他们的妈妈这么优秀,他们两个也要跟上你的脚步。”
安西漾破涕为笑。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像是被人搬走了。
“那……让他们来海市读书好不好?”
她语气里带着期盼,“海市教育好,我爸妈也能帮忙照顾他们。我想让他们接受最好的教育,以后不管是出国还是留在城里,起点都不一样。”
周放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刚才那个通情达理、温柔体贴的周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警惕和愤怒的男人。
“不好。”
两个字,硬邦邦地砸了过来。
安西漾急了:
“为什么?这是为了孩子好啊。”
安西漾是真的希望两个孩子在海市读书。
即使她以后出国深造,孩子留在海市的教育也是青阳那种小地方不能比的。
“我是不会同意孩子在海市的。”周放压着的醋意和恐慌彻底打翻了。
他不能连孩子都丢了。
把孩子送给那个瞧不起他的丈母娘?
还是送给连亲生孩子都抛弃的傅轻年?
“在海市读书不代表就能出人头地,在青阳不代表一辈子当个农民。即使他们当农民,我也认了。”
周放突然的一声怒吼,把店里吃饭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纷纷扭头看过来。
安西漾被他吼得一愣,委屈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你知道多少人想让自己的孩子来到海市吗?多少知青想回来回不来吗?”
“你太自私。”
周放双眼通红,像头发怒的狮子,“反正我的孩子不会来这里。你妈看不上我,你也看不上我,以后连孩子都要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狠狠拍在桌子上。
“你要离婚也行,”
这几个字一出,安西漾脸瞬间白了。
“你要离婚给我打电话,我绝不会多说一句。但是,你别想带走孩子。”周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决绝。
说完。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周放……”安西漾喊了一声,他没停。
她捂着脸,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围吃面的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指指点点。
安西漾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跟周放离婚。
他大男子主义,脾气臭,却对她特别好,还能照顾孩子,对她也很舍得。
这样的男人,是值得托付终生的。
安西漾并不认同安母说的上岸就要跟之前切割,也不认同傅轻年那种把孩子送给当地的农民,自己离婚后回到海市的冷血做法。
可为什么一碰到孩子的事。
周放就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她哪里知道--周放是害怕如果连孩子都被夺走,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