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不服气,说要喊人过来。
宋东起身过去把手里的碎酒瓶往前一递,玻璃尖离黄毛的下巴只剩半寸。“老子今天就在这儿等着。你去把青阳能叫的人全喊来。少一个我都看不起你。”
黄毛吓得腿肚子直打软。
饭店里的客人们全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往桌上拍。
“滚出去。欺负烈士家属算什么东西?”
“再不滚我出去喊治安员。”
两个同伙见惹了众怒,赶紧上来拖拽黄毛。
黄毛连一句硬话都不敢放,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桌上,三个人在大家的嘘声里出了门。
大厅里重归清静。
经理跑去后厨叫服务员来清扫碎玻璃。
宋香兰拉着赵媛回到座位上。
后厨把新点的菜陆续端上桌。
宋香兰拿过一个空碗,盛了一碗米饭,推到赵媛跟前。
她拿起筷子,往饭上堆菜。
红焖大东兴,小肠米血鸭,还有一块油滋滋的猪手。
“吃。多吃一点。”宋香兰说。
宋东坐在旁边不吭声,剥了七八只椒盐皮皮虾,剔出肉全丢进赵媛的碟子里。
赵媛端起碗,眼泪一颗颗往下砸,混进米饭里。
她大口往嘴里扒拉,嚼得又狠又急。
宋香兰等她吃了大半碗,这才放下手里的筷子。
“这几年没去学校?”宋香兰盯着她。
赵媛扒饭的动作停住。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倔劲。
“我爸那条腿干不了重活。这几年他就惦记着找恩人。”赵媛声音发紧,“他挑着那个老式的剃头担子,我挑着两个箩筐卖茯苓糕。
我们父女俩就这么靠两条腿走。
他腿不好走的不快。我们这几年走遍了周边四个县。一个村一个村的问,一条街一条街地打听。”
宋香兰心尖一阵发酸。
她伸手握住赵媛搭在桌沿的手。
满手的茧子,关节粗大,根本不像个年轻姑娘的手。
“赵媛。”宋香兰声音有点哑,“对不住。是我错了。”
赵媛没听懂,呆呆地看着她。
恩人有什么错。
“当年在市医院,我看你爸跪在护士站,求那些大夫宽限几天。我才替你们结了手术费。”宋香兰收紧手指,“我跟护士长交代过我儿子也是当兵的。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战友,为了一点医药费向别人弯下膝盖。”
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庞上震惊逐渐褪去。
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赵媛绕过半个桌子,一把扑住宋香兰,双手死死搂住她的脖子。
“恩人阿姨。”赵媛嚎啕大哭,“原来是你。我们找了你好几年啊,你今天又救了我一次。”
隔壁桌刚才帮忙说话的女客。
跟着抹起眼泪,扭过头去擦眼角。
饭店经理端着两个瓷盘走过来,轻轻放在桌边。
“宋老板,刚才是我混蛋。这酸笋鸭内脏和马蹄糕是店里送的。”经理满脸愧疚,冲着赵媛鞠了个躬,“小赵,今天对不住。”
宋香兰拍了拍赵媛的后背,拿手帕给她擦干眼泪。
“不哭了。吃不完的就打包。”宋香兰转身对宋东交代,“你等会回仓库盯着。货多别出岔子。”
“周放,你新城事情多吃完赶紧回去。男人事业成功后会发现爱情也会改变。”
周放点了点头。
吃完了赶紧出去。
宋东点点头,抹了把嘴。“三姑,有事去仓库叫我。”
县医院急诊大楼。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二楼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
聂小川蹲在走廊角落抽闷烟,地上扔了四五个烟头。抬头看见人来了,赶紧起身把烟踩灭。
“情况怎么样?”宋香兰问。
“进去快三小时了。”
聂小川比划了一下大腿的位置,“那条右腿,我的亲娘。
肿得跟个紫色的大冬瓜似的,皮都快撑破了。看着心惊胆战。护士说再晚送来半天,这腿就保不住了。”
赵媛捂着嘴,眼泪又淌了下来。
宋香兰拍了下聂小川的胳膊。“把钱交足。”
“交了五百块。”聂小川答,“三姨,刚才给我妈打电话让她过来照顾几天。
叫春霞先回小泉村住几天。这儿没人盯着不方便。你事情多可不能成天耗在这儿。”
赵媛赶紧去扯聂小川的袖子。
“聂大哥,不用麻烦别人。我自己能照顾我爸。”
聂小川眼睛一瞪。
“你照顾个屁。”
赵媛吓得缩回手。
“你们肯定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聂小川手指点着她,“医生开消炎药,你舍得买?
这节骨眼上你再抠抠搜搜,耽误了他的病根,你爸这条腿就没救了。”
赵媛被堵得哑口无言,低着头绞紧手指。
他们这几年其实存了一点钱要还给恩人。
她爸爸受伤,赵媛想要动用这笔钱被她爸爸拒绝了。
手术结束。
赵胜利脸色蜡黄泛着苍白,右腿打着厚厚的一层石膏。
护士把车推回走廊尽头的六人间病房。
安置在靠窗的床位上。
“小川,你去外面饭馆打份排骨粥送来。”宋香兰交代。
点滴挂完大半瓶。
赵胜利手指动了动,眼皮往上翻。
“媛媛。”他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磨。
赵媛握住赵胜利的手,激动得声音发抖。“爸,恩人找到了。宋阿姨当年帮了咱们,今天她又在饭店救了我。”
赵胜利愣住。
浑浊的眼珠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床尾的宋香兰身上。
他两手一把抠住床沿,拼命往上撑着身体。
“恩人……”
动作扯动了大腿神经,他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整张脸瞬间惨白。
宋香兰两步迈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躺好,不要命了?骨头刚接上。”
“宋同志……”赵胜利眼眶红透了,“我跟媛媛一直在找你。”
“我儿子转业前有上了西南战场。”宋香兰帮他把被角掖实,“再说为你们做一点事情不值得宣扬。”
赵胜利胸口剧烈起伏。
“猴子国的都是畜生。连长当年为了掩护他们……”
宋香兰打断他的话,“当初我帮你们,压根没指望你们找我。做这种事做了就做了,说破就没意思。”
“不行。”
赵胜利梗起脖子,“借的钱得还,救的命得报。我不找着你,我死都闭不上眼。”
宋香兰看他死犟,只能顺着他。
“行。你要报恩,先把这腿养结实。”宋香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等你出院来我那个食品厂当保安。家里还有几十亩地也需要有人种。赵媛上夜校也可以,去厂里学点手艺也行。”
赵胜利扭过头去,眼泪全流进枕头巾里。
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香梅推开病房门。
跟着她后头的是提着保温桶的聂小川。
“三妹。我接了电话就赶来了。”
宋香兰站起身,从兜里摸出十张大团结塞进宋香梅手里。“这几天你在这边照应赵胜利。每天排骨汤、鸽子汤变着法地炖。”
宋香梅捏紧钱。“交给我,你放心。”
宋香兰看了眼手表。“我跟小川要先去仓库。”
半夜十二点。
西郊三十六号仓库。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院子正中间。
柴油发动机发出粗重的轰鸣,震得地面的石子乱跳。
卡车后面绑着厚厚的油布,里面装满了摩托车。
驾驶室的铁门被推开。
司机二黑跳了下来,大步走到宋香兰跟前。
“头家。车备好了。”二黑指了指副驾驶。
副驾驶位置上跳下来一个精瘦的后生。穿着跨栏背心,两条胳膊全是结实的腱子肉。这人眼神极冷,站在那儿跟块铁似的。
“这是老六,新加入车队跟着我押车。”二黑拍了拍老六的肩膀,“车座底下放了真家伙。老六打架一对几都不怕。”
老六冲着宋香兰点点头。
他力气大,打架凶。
出门前老妈交代让他别张嘴说话,省的一开口就惹事。
宋东提着一个军用旅行袋从办公室跑出来,踩着脚踏板跨上副驾驶室。
“三姑。我们得走了。”宋东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货款到了以后我再送回来。”
大额现金汇款查得严容易惹麻烦,他送回来反倒更稳妥。
宋香兰走到车头旁边,仰起脸看着宋东。
“宋东。家伙不许离身。”宋香兰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这车上装的全是高价货,你们一路上注意点。半道上谁拦都别停。”
“明白。”宋东一拍车门,“我跟二黑换班开。吃喝都在车上解决。不进海市绝不歇脚。”
“去吧。”宋香兰退后两步,让开道。
二黑和老六迅速上车。车门锁死。
“轰……”
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烟。
卡车轮胎碾过院门口的水泥减速带,转头扎进漆黑的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