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宋香梅家亮着灯。
宋香梅和三妹宋香兰躺在一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花小川去了大半天,怎么还没动静。”宋香梅叹了声气,“山里偏,万一唐家死活不放人,他们那几个能不能回来还是回事。”
宋香兰翻了个身。
“你这心操的没边了。小川在外头锻炼这些年知道遇到困难找谁,春霞和大花又是个不怕事的母老虎,唐大田那点能耐翻不出浪来。”
“那边毕竟是唐大田的地盘,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宋香梅坐起来,背靠着床头,“他们一个见钱眼开,一个气盛不给钱硬是干仗,这事难收场吧。”
说完盯着宋香兰。
宋香兰没接茬。
宋香梅眉头越皱越紧。
“三妹,你说我这命怎么这么苦。生了六个儿子,四个是不着调的货。”宋香梅直拍腿,“有时候想想或许是我们母子情分到头了,我当没生过他们。”
“五个女儿倒是好的,可二花更苦啊。”
“你想通了就行。”
“我是想通了,可二花怎么办?”宋香梅愁容满面,“她还年轻,总要再进一家门才对。总这么一个人,现在还好以后老了怎么办?”
“她是伤了身子也伤了心的人。别说让她跟男人过日子,连进一个房间她都犯怵。”
“难道真让她一个人熬到老?或许下一个……”
宋香兰一把掀开被子,坐直了身子。
“离开男人就不能活了?”她嗓门大了起来,“到底那一根火腿肠有多好,你们非得扒着火腿肠吃?”
宋香梅被骂愣了:
“这叫什么话,老了没个伴很可怜……”
“什么伴?”宋香兰厉声打断,“二花和芳芳现在开店,自己挣钱自己花。
祖孙三代五个女人,关起门来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以后芳芳要是想走一步,那是她的事情,她和二花的情况不一样。你可千万别逼二花走这一步。”
“我没逼她。”
“没逼就别念叨。”宋香兰伸手戳了下亲姐的肩膀,“我看你脑袋瓜子就是糊涂,活该宋香荷来治治你。”
“你自己想找个老伴?”
宋香梅赶紧摆手,“我都多大了还去伺候别人一家老小。二花还年轻……”
“你都不愿意的事情就不要塞给二花。你不想伺候别人一家老小,二花就更不想伺候别人一家老小。女人不是生来就当牛马的,非要上杆子去伺候别人家孙子孙女们。”
宋香梅哑口无言。
被妹妹这一通吼,心里那点愁闷反倒散了。
门外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摩托车声。
声响越来越近。
最终在院门前停住。
“他们回来了。”宋香梅精神一振,赶紧套上外衣。
宋香兰也跟着披起衣服下床。
两人刚拉开堂屋的门,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春霞最先挤进院子,“妈,乐乐睡了没?”
“跟她二姑睡了。”宋香梅迎上去,“乐乐晚上死活不跟我,抱着她二姑不撒手。”
摩托车停在院里。
大花扶着后座上的小燕下了车。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涛和文强连三步并作两步从二楼冲下来。
“小燕。”文涛喊了一声,眼圈红了。
小燕局促地站在院子里。
这大砖楼房亮堂堂的,她双手捏着衣角,半天没敢迈步。
文强跑上前,“小妹,他们没打你吧?”
小燕摇摇头。
聂小川把摩托车推到棚子底下,拔了钥匙,一脚踢上车梯。
“没遇着拦路的吧?”宋香兰看向春霞。
“我们差点打起来。”春霞嘴巴叭叭叭很兴奋,“唐大田死皮赖脸要一千块抚养费,那边村书记是个退伍老兵,一听五哥是烈士,立马向着咱们说话。一分钱没花就把小燕带回来了。”
“本来还以为要找当地政府才能解决呢,我是一分钱都不想给那无赖。”
大花有气无力地坐在凳子上。
半天不想动弹。
宋香梅热情的拉着小燕的手,眼里满是慈爱。“小燕,去洗个澡吧,厨房里有热水。”
春霞转身要去房间拿自己的旧衣服。
“我拿几件我的衣服给小燕穿。”
“别找了。下午你三姨陪我去镇上给他们兄妹三人买了新衣裳。全都洗干净晒干了。”
“哟,让妈破费了。我还说明天带小燕去镇上买衣服。”春霞笑。
“花不了几个钱。店里生意过得去,我手头也宽泛。”宋香梅看着眼前三个孩子,眼底泛起泪光,“我的孙儿孙女我自然疼。”
小燕眼眶温热。
“奶奶。”小燕低声唤了一句,又看向宋香兰,“三姨奶。”
宋香兰打量着小燕干巴巴的脸颊:“这孩子太瘦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
聂小川在一旁揉着肚子。
“妈,弄点吃的吧。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早备好了。”宋香梅快步走向厨房,“就怕你们回来没饭吃。晚上专门杀了一只鸡炖了红菇汤,现在煮点面线就成。”
宋香兰也跟着去了厨房。
堂屋里只剩聂家人。
大花瘫坐在沙发上,双腿伸得笔直,整个人像烂泥一样摊着,被颠的一句话也不想讲。
二花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
“小燕回来了?”二花走到跟前,拍拍大花的手臂,“大姐,你回屋睡吧。”
大花:“二妹,你给我打点水洗个手脚。我骨头都快让这车颠散架了,真动不了一点。到底是老了,禁不住颠簸。”
“你回屋,我去打水。”二花应了一声院里打水。
文涛和文强站在楼梯口,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聂小川。
“六叔。”文涛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妈……怎么样?”
聂小川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没好气地开口:
“你们的妈怕那个男人连自己生的都顾不了。”
文强攥紧了拳头。
“那个男人会打人。”文涛眼神阴冷,“我们很小的时候,他就打我妈。等我们长大后他每次动手,我和文强下死手去打大平他们三兄弟。”
“只要他打我妈一下,我们就打他儿子三下。”
文涛咬着牙,“后头唐大田怕真闹出人命,再也不敢当着我们的面动手。但他心里早恨透了我们,巴不得我们滚远点。”
小川听完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老五留下的这俩孩子,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挣命。
“最讨厌对女人动手的男人。”聂小川冷哼,“不过路是她自己选的,怪不了别人。”
水声传来,二花端着一盆热水进了房间,放在大花脚边。
大花脱了鞋袜,把脚踩进去。
“还是我二妹疼我。”
面线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热气腾腾。
宋香梅端着两大碗面线走出来,里面有鸡肉红菇鸡蛋。
小燕刚洗完澡出来,换上了一身干爽的新衣服。
脸上的那层灰土洗去后,透出了清秀的模样。
宋香梅招招手,“小燕,快过来吃点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