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饭怎么就委屈你了?”老林头瞪大眼睛,“女人在家里做饭不是天经地义的?少废话,赶紧回来把火生了。”
“吃完饭还要去五弟家里。别耽误咱们家发财的机会。”
“眼珠子还没发财,你这个眼眶就想发财。梦里屁都能吃饱,你赶紧洗洗睡了做梦去。”留丑女提高了音调嗤骂过去。
“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大人物。天天除了指挥我干这干那,你还会点什么?
我都一把岁数了,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也该让我享受享受幸福的晚年生活。”
老林头搞不懂老太婆老了开始反抗。
他弟弟们说得对,就是他太好说话。
才让留丑女趴在脖子上拉屎放屁,跟着宋香兰他们家日子是好过起来。但现在有发财的粗大腿,谁愿意放弃抱粗大腿发财。
想到这里,更是气呼呼回骂:
“你享受得还不够?你看看村里那些老太婆,哪个有你自在?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比大多数女人都要幸福。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娘家嫂子弟媳妇羡慕死你的日子。”
留丑女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带火星的炮仗堆里。
整个人炸了。
“老娘今天日子过得舒坦是沾了宋香兰的光。跟着老姐妹赚了点钱,挺直了腰板。”
留丑女干脆搬了梯子爬到围墙上对骂,“你狗逼上贴对联,想个门是个门。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是你的功劳?你给过我几分钱?”
老林头被骂得脸色发青。
“从你嫁进来,我怎么没养你?”
“养个吊毛。”留丑女双手叉腰。“从跟你结婚的那一天起,你下地挣工分我也下地挣工分。
我还要收拾家务、洗衣做饭,退潮的时候我去赶海,挖海蛎子、捡海螺贝壳,哪一样不是我弄回来给你们改善伙食的?
我还跟母猪一样十月怀胎生了三儿两女。这边肚子发作痛了,还要抓紧时间去把水缸里的水挑满。还要把你们一家人的饭给做好。
生了孩子后,几个孩子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就这我也一样要上工挣工分,我们这鬼地方一年四季都能种庄稼粮食干活,还不能像北方猫冬。
你干活累了回来休息,我还要忙着几个孩子做家务。叫你干点自留地里的活,你说我不体谅男人的辛苦。
到头来,我还是吃了你们林家的饭。还是靠男人养的不知足的女人。”
老林头自知理亏,但面子实在挂不住。
“我不跟你一般计较。”老林头转身准备往屋里走,“不知好歹。不吃拉倒,饿死你。”
“你站住。”留丑女大吼一声。
老林头脚步一顿,转过头横着眼看她。“你发什么疯?”
留丑女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厨房的方向。“我今天为什么不想回去做饭?你心里没点数?”
“我有什么数?你不就是懒惯了。”
“我早上说嘴里没味,想吃黄翅鱼面线。”
老林头没吭声。
“我特意去避风坞挑了几条鲜活的黄翅鱼。”留丑女声音越来越大,“回来刮鳞洗内脏,用猪油煎得两面金黄,熬出一锅奶白色的浓汤。”
“吃顿鱼还让你做出委屈来了?”老林头嘟囔了一句。
“汤熬好了,面线下锅。我盛了满满一大碗,连汤带水挑出最大的一条黄翅鱼,送给你二伯母。想着她最近身体不好,吃口热乎的鱼汤补补身子。我这个当侄儿媳妇做到位了吧?”
老林头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不乐意就不给,你当侄儿媳妇应该做的,做了后还斤斤计较。”
“行,我自己送过去的不计较。”留丑女咬牙切齿,“那剩下大半锅面线和鱼呢?我就去了趟茅厕,蹲了不到五分钟。等我洗完手回厨房,锅里剩什么了?”
老林头别过脸。
看着地上的蚂蚁。
“整整五条黄翅鱼,留给我什么了?就剩下一个被你嘬瞎了眼珠子的破鱼头,还有一点粘锅底的面糊糊。”
宋香兰站在堂屋门口,听到这实在没忍住摇了摇头。
老林头被揭了老底,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一个当嫂子的,怎么这么小肚鸡肠。”老林头扯着脖子反驳,“我五弟想吃黄翅鱼面线。
我端一点给他怎么了?你至于生这么大气?你想吃回头再去买不就行了。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这么嘴馋。”
留丑女听到这话,彻底被气笑了。
她看着老林头那张强词夺理的脸,只觉得一阵荒谬。
“你弟弟家不会买黄翅鱼吗?你既然端给他家,剩下的黄翅鱼总该给我留一条吧?只给我留了个鱼头和半碗面线,你还要不要点老脸?”
老林头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满腹的理直气壮瞬间瘪了下去。
他四下看了看,生怕有邻居路过听见。
“我不跟你这种馋嘴婆计较。”老林头恼羞成怒,撂下一句狠话,“不吃就不吃,饿死你活该。当奶奶的人就盯着碗里的那点东西,馋嘴了一辈子。”
说完,老林头跟被狗撵了似的,头也不回地钻进屋里,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留丑气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宋香兰。
“兰兰。”留丑女眼圈气得有些发红,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是馋嘴婆吗?我花自己赚的钱买鱼回来自己做。还吃不上一口热乎的,我还成了馋嘴婆了?”
“他那张嘴你还不清楚?理亏了就胡搅蛮缠。”宋香兰把她往屋里拉,“为了那种男人生气不值当。晚上就在我这吃。柜子里还有赵媛送来的提拉米苏,一会儿拿给你当饭后甜点。”
“明天开始别做给他吃。他想奉承老五一家子就让他去。”
“不让你吃,干脆大家都不要吃。”
留丑女用力往地上啐了一口。
顺着梯子下来。
“呸!”留丑女骂了一句,“不要脸的老东西。饿死他我也不回去做饭。”
留丑女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打从嫁给老林头那天起,家里杀只鸡,我就配嘬个鸡脖子。偶尔大发慈悲给我留个鸡头,他还得问我一句,丑女,你这日子过得幸福吧?”
宋香兰提着热水瓶,给留丑女倒了杯温水。
“喝口水,顺顺气。”
“要不是跟着你干活挣了点钱,我今天连拍他桌子的底气都没有。走,咱们去王寡妇家蹭饭去。”
宋香兰点头,“行。我拿点东西,总不能空着手上门。”
宋香兰进了厨房,从碗柜里拎出一块中午买的五花肉,又从陶罐里掏了两根自家腌的酱瓜,装进网兜里。
两人关上门,直接奔村口的街铺。
林芳的小吃店正上客,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林芳。给我打包半锅海蛎饭,再来半锅马加鱼羹拳头母汤。”
林芳正拿大勺翻着锅里的料,抬头瞅见留丑女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手里的动作一顿。
“妈,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谁给你气受了?”林芳过来想问个究竟。
门口又有客人进门。
宋香兰把林芳按回去,“你忙你的。你爸把你妈做的黄翅鱼面线连锅端给你五叔家了。剩下点锅底的面糊糊留给她。她正窝火呢,我带她去王寡妇家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