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姨,你们就做个媒呗。”
堂屋的门帘被一把掀开。小霞站在门边,眼圈微微发红。
屋里的四个女人都停了筷子。
小霞快步走过来,毫不避讳地拉住王寡妇的手。“妈,你辛苦了这么些年。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好日子过。”
王寡妇急忙扯回手,眼神往院子里瞟。
“大人说话,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快回屋去吃你的饭。”
“妈,我已经长大挣钱了。”小霞没退步,很认真的看向她。“我支持你找赵叔叔过日子。”
王寡妇的嘴唇动了动。
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小霞知道母亲有多难。
早些年父亲刚走,家里连个成年男人都没有。
到了夜里,院墙外头时不时就有那些不怀好意的老光棍转悠。
有的还借着酒劲,贴着窗户说些不堪入耳的荤话。
那时候母亲只能拿着顶门的棍子,隔着窗户冲外头骂。
村里那些嚼舌根的更难听。
说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
连母亲穿件没补丁的衣服,都能被他们说成是想勾引男人。
那些男人好像全成了被逼无奈的受害者。
每次跟村里人吵架,人家张嘴就拿夜里那点动静来糟践她。
直到后来刘大花和刘一刀搬来隔壁,刘一刀和刘大花提着刀出去砍,那些混账东西才收敛了。
“妈。”小霞的声音发哑,“你不用顾忌我们。
我已经有工作了,往后我能挣钱养活自己,还能照顾弟弟妹妹。
再说了赵伯父他人实在,我相信他能当个好继父。”
宋香兰看着小霞,心里暗自点头。
“秀红,连小霞都同意了。你还扭捏什么?”
“你要是心里没有赵胜利,那我们也不牛不喝水强按头。”
刘大花咬了一口酱瓜,嚼得咔咔响。“赵胜利是个本分过日子的人。你万一错过了以后上哪找这么好的人?
他虽然腿脚不方便,可比很多腿脚全乎的男人更是个男人。
村里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我被大家说了几年,谁敢跑我面前说?”
“你看看我。当初我要是顾面子,不跟刘一刀成家,等黄国平那混账王八蛋回来满嘴喷大粪,我不得羞愤死?
我估计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哪还能坐在这吃肉跟你们聊天。”
这话说得实在。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戳在王寡妇的心窝子上。
王寡妇脸上的局促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期盼。“这事光咱们在这说。还不知道人家赵大哥心里怎么想的呢。”
称呼也从赵胜利变成了赵大哥。
“你别管他怎么想。”留丑女精神抖擞。“我看他赵胜利平时看你的眼睛就没移开过。等这事成了,他可别忘了我跟兰兰和大花的谢媒礼。”
王寡妇抿着嘴笑了一下。
没再反驳。
小霞心里松了口气。
转身出了堂屋,朝灶屋走去。
灶屋里,三个小的正围着矮桌吃饭。
老二阿进端着碗,眉头紧皱着。
“大姐,你笑什么?”阿进问了一句。
小霞走过去坐下。
她看了看三个弟弟妹妹,压低声音开了口。“宋姨和刘婶子她们正张罗着给咱妈做媒。”
阿进握着筷子的手一抖。
“什么?”
“是赵媛的爸爸赵胜利。”小霞接着说。
“我就知道那老东西不是好人。”阿进咬着牙,“平时装得老实巴交,原来一直惦记咱妈。咱妈是怎么想的?她这么干,对得起死去的爸吗?”
小霞惊了一下,抬头瞪着他。
“你胡说什么?”
阿进胸膛剧烈起伏,“爸是死了,可我们还活着。外公外婆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能不顾我们的脸面去找男人,姐你怎么能答应呢?这要是放在过去……”
小霞吃惊地看着这个弟弟。
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她抬手给了阿进一巴掌。
“阿进,你知不知道妈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小霞打完一巴掌手还在抖,彤彤和最小的阿阳愣是没敢发出声音。
“你认为妈这一辈子,就活该守着咱爸的牌位过苦日子?”
阿进冷笑一声。“哪个寡妇不是这么过的?”
阿进不在意被姐姐打一巴掌,他第一次感觉到生儿子的好处就是坚定的守着宗族的体面。女孩子终究是外向,不知道宗族的体面是何等的重要。
“你们两个说,你们觉得咱妈能嫁给那个瘸子吗?”
彤彤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回了一句:
“只要妈能过得幸福,我觉得赵叔叔当我们的新爸爸挺好的。”
小儿子阿阳年纪最小,抬头看着阿进。“大姐说妈改嫁好,那肯定是改嫁好。反正妈没错,大姐也没错。”
“你们……”阿进气得指着他们,“你们不配当爸的孩子,没骨气的东西。”
阿阳小脸憋得通红,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你不配当妈的孩子。我就知道妈天天出去挣钱养活咱们有多累,爸是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他要那么好,也会同意妈妈幸福。”
“好,好得很。”阿进眼眶通红,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爸爸。
他踹了一脚地上的木凳,转头冲出了厨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阿进。”小霞追到门口,没喊住。
厨房的动静太大,那声摔板凳的巨响和阿进的吼声,全灌进了堂屋里。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王寡妇脸色煞白的坐在那里。
刚端起的饭碗停在半空,手抖得厉害。
刘大花却像没事人一样,伸手往王寡妇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吃你的。多大点事。”
“阿进他……”王寡妇声音打颤。
“越是这种白眼狼儿子,越不能随了他的心意。”刘大花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我家那个柱子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当初死活不让我嫁刘一刀,咱们女人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妻子母亲。
你为了他们熬干了血,等他们娶了媳妇,谁还记得你吃过的苦?”
留丑女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
“要不说当初生他们的时候有多高兴,后面就有多操心。比养闺女操心多了。
你看看我家林满好,其实是因为汤菊花是个好女人,林刚和林牧那两兄弟,那就是一言难尽。儿女全他妈是债。”
宋香兰看着六神无主的王寡妇。
“秀红。咱们这把年纪了。你就是比我们年轻也四十出头了。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用看孩子的脸色。阿进这孩子要是有良心会自己想通支持你。”
王寡妇低着头。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明年不是要高考吗?”
宋香兰接着说。
“要是没良心,就只给基本的学费和书本费供他读书。要是考不上,就让他滚蛋去打工赚钱。别让他赖在家里一年又一年地复考。”
王寡妇抹了把眼睛。
阿进的学习一直在中下游晃荡。
他自己早就盘算好了,要是考不上,就接着复读。
反正小霞和她都在挣钱。
留丑女插话:“你起码还有三个贴心的。小霞懂事,底下那俩也向着你。你这情况算好的了。”
刘大花拿胳膊肘顶了顶她。
“你就知足吧。我总共两孩子,一半是歪的,我一样活得痛快。”
听着这三人的劝慰,王寡妇心里的那股寒意慢慢散去。
沉默了良久,王寡妇抬起头。
“这事……就拜托你们了。帮我去问问赵大哥的想法。”
留丑女一口应下。
“这就对了,包在我们身上。”
话音刚落,留丑女转头看向宋香兰。
“兰兰,问赵胜利这事还是得你去。”
宋香兰点头。“行。我明天要去新城。干脆今天晚上吃完饭,我就去趟赵家,问问他的意见。”
“今天晚上就去?”王寡妇脸又红了。
“既然有了主意,咱们就别拖拉。也好让你们早日过上没羞没臊的好日子。”宋香兰站起身,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