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有人去大队部报了警。
派出所的警车开进村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两个民警拿着手电筒挤开人群。
“都蹲下。手里东西放下。”
带头的警察刚喊完,手电光扫到宋三哥脸上。
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镇上派出所的副所长,前阵子宋家庄种大棚蔬菜惹来偷菜贼,还是他带队去抓的,一来二去跟宋三哥混了个脸熟。
加上镇上谁都知道宋家有人,还有人在深市当官。
宋三哥扔了棍子,抹了把脸上的汗。
“王所长,真对不住,大半夜惊动你们。”宋三哥指着躺在地上的杨家老两口,“这家人欺人太甚。
他们家闺女杨阿秀勾搭我女婿,还给我女儿下绝育药。这老两口全知道,拿钱怂恿闺女干这断子绝孙的事。”
王所长眉头一皱。
这年代这种作风问题最惹人唾弃。
他走到杨老头跟前,手电筒晃了晃杨老头的脸。
“有这事?”
杨老头捂着被打断的胳膊,支支吾吾不敢认。
王所长冷下脸。“你们当父母的做事情难看。养出这种女儿就该好好关在家里教育。
你们支持她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还有脸喊救命?
也就是现在不挂牌子游街了,不然头一个拿你们全家开刀。”
杨家人被训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憋屈得直打哆嗦。
周围的村民全在指指点点。
调解结果出得很快。
杨阿秀破坏别人家庭,骗取蔡大炮抚养费的烂事理亏在先。
双方聚众斗殴引发纠纷,互不追究。
各自造成的损失自己承担。
至于蔡家说要回抚养费是另外的事情,只能走诉讼。
王所长合上笔录本。
“行了,都散了吧。”
宋三哥站在院子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王所长一鞠躬。
“王所长办案公道。明天我找人做面锦旗送到派出所去。谢谢你们给咱们穷苦老百姓一个天大的公道。”
杨老头靠在墙根下,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杨厝的夜里。
只剩下几声凄厉的狗叫。
宋蔡两家的人拍拍屁股,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杨厝村口。
回村的土路上,宋家庄的人打着手电走在前面。
蔡大炮老妈满脸血道子没洗,衣服上全是泥,一瘸一拐地追上走在队伍后头的宋三嫂。
“宋家婶子,今天这顿打砸,恶气算是出了。”蔡大炮老妈压低嗓门,“可你们怎么就非逼着玉露离婚呢?”
宋三嫂转过头,没停步。
“不离婚留着过年?”宋三嫂斜了她一眼。
蔡大炮老妈急了:
“女人离了婚,回娘家名声可就毁了。以后在村里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啊。我儿子大炮离了婚,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为了个面子,玉露就该熬着啊。”
“名声能当饭吃?”
宋三嫂猛地停住脚,“我宋家姑娘自己能挣钱,就是离婚也是金贵人。他蔡有德下绝育药,合伙算计我闺女,我还能把闺女留在那个狼窝里?”
“那闲话……”
“怕他妈的闲话。”
宋三嫂手里的半截铁锹往地上一砸,“谁敢说我闺女闲话,我就带人去谁家砸个稀巴烂。”
蔡大炮老妈被吼得一哆嗦。
宋三嫂:“你回去给蔡有德他妈带个话。老娘我下个月还来砸。以后每个月来砸一次,谁让我闺女日子不好过,我就让他一家子没法活。你让他先乖乖把婚离了。”
蔡大炮老妈不敢接茬了,连连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
新城人民医院。
宋老四跑前跑后挂号拿单子。
宋玉露顶着青黑的眼窝跟在一旁。宋香兰怎么劝她回家休息,她都不走。
拍片,抽血,做CT。
一通折腾下来到了临近中午。
门诊室里,主治医生把片子夹在透光板上。
宋香兰和宋老四坐在对面。
“这块阴影面积很大。”医生拿笔点着片子,“怀疑是肺癌晚期。具体情况还要办理住院,做一个进一步的穿刺检查才能确诊。”
这句话直接砸在两人头上。
宋老四腿一软。
“医生,是不是看错了?”宋老四嗓音全变了,“我大哥平时就是咳嗽,多吃几服药的事。他能吃能睡的。”
“长期的慢性咳嗽就是预警信号。片子上的显示很不乐观。”医生转过头,“你们家属别在这里激动。立刻去办住院,把后续的全套检查做下来。”
宋香兰愣坐在椅子上。
脑子嗡嗡作响。
前世大哥就是因为儿女的事操心,前一天晚上吵架,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大嫂事后哭诉大哥咳嗽了很久。
宋香兰本以为这辈子改变了命运,能躲过去。
这病到底还是来了。
宋老四在旁边已经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医生说住院就去办住院。”
走廊外,丛英已经弄好了床位。
没一会,住院手续和一系列检查单子全开好了。
宋大哥被安排进一间独立的病房。
宋香兰把手里的单子塞进包里,转头盯上刚走过来的宋老四。
“走。”宋香兰抓住他的胳膊。
“去哪?”
“去做个全身检查。”宋香兰拽着他往门诊大厅拖。
宋老四拼命挣扎:“我不去。大哥这刚查出事,我再查出点病,这天还不塌了。”
“有病早治。”宋香兰丝毫不松手,“今天你不查也得查,我也一样做个全身检查。”
硬是把宋老四按在收费窗交了钱,连着各种项目查了个遍。
宋香兰自己也去挂了个号做了全套检查。
到了下午。
周放拎着两大包东西进了病房。里面全是换洗的衣服、毛巾、洗脸盆和牙膏牙刷之类的……
“干妈,这几天在医院耗着,你住旅馆不行。”周放把饭盒一一打开铺在床头柜上,“去我家里住吧,洗漱方便。”
宋玉露在旁边接话:“三姑去我那住。我那也是空房子。”
新城城区不大。
这几处地方距离都不远。
宋香兰看了眼宋玉露,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实在不放心。
今天周放和宋老四都在医院陪护,倒也忙得过来。
“行,我晚上跟玉露回去,我还是住在玉露那里。”宋香兰做了决定。
傍晚,宋香兰跟着宋玉露回了小区。
两人走到楼栋门口。
宋玉露没急着上楼,转身出了小区大门。
没一会儿,她领着个修锁师傅回来。
师傅提着工具箱,到了门前三两下卸了旧锁,换上崭新的防盗锁。
门一开,宋玉露径直走进卧室。
她一把拽出大号行李箱拉开。
衣柜门一扯,蔡有德挂在里面的西装、衬衣、裤子,连同鞋柜里的皮鞋全被拽出来。
宋玉露看也不看,直接往箱子里塞。箱子塞不下,她就拿黑色塑料袋装。
装满后。
拖着箱子和袋子下楼。
到了院子里,一扬手,把那些衣服鞋子连同蔡有德的日用品全砸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回了楼上。
宋玉露端出洗衣盆去接水。
“玉露,我出去一趟。”宋香兰拿上布包,“去附近菜市场买点菜,晚上炖点汤给大哥送去。你在家把衣服洗了。”
“好。”宋玉露挽起袖子去搓衣服。
大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流水声。
宋玉露端着洗好的衣服走到凉台。
她抖开一件外套往衣架上挂。
这小区是老旧布局,前后两栋楼隔得很近,也就是一条过道的距离。
宋玉露抬头正准备挂衣架。
对面三楼的一扇窗户“哗啦”一下被推开。
杨阿秀站在窗台前。
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杨阿秀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嘴角猛地上扬,露出一个极度轻蔑的笑。
她抬起右手,冲着宋玉露挑了挑手指,然后故意低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
那个动作刺眼又挑衅。无声说了句,“不下蛋的母鸡趁早滚蛋。”
宋玉露手里的衣架砸在水泥地上。
血管里的火直冲脑门。
被下绝育药毁掉的身体,昨晚在派出所遭受的耻辱,所有的画面混在一起。
宋玉露转身冲进厨房。
一把抽出刀架上剁肉的菜刀,死死攥在手里。直接拉开大门冲了出去。
跑下楼梯,穿过院子,直接冲进对面那栋楼的楼道。
几步跨上三楼,走到那扇门前。
“砰砰砰!”
宋玉露举起刀柄,疯了一样砸门。
门很快被拉开。
杨阿秀抱着胳膊站在门后。看见宋玉露手里那把刀,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笑得更大声。
“哟,拿着刀干什么?砍我啊?”杨阿秀往门框上一靠,“这房子是蔡有德买的。这是我家。你拿刀闯民宅,我随时报警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