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动作都快,没一会屋子就亮堂了。
宋香兰走出门,拉上堂屋的木门,把锁头“咔哒”按死。
留丑女拿着火龙果吃的香。
“你不去小芳店里帮忙吗?”宋香兰隔着院墙冲她扬了扬下巴。
留丑女跟上,“去。正闲得浑身长毛呢。”
她走到自家院门口双手叉腰,对着屋里大喊:“老头子。我去小芳店里了啊。”
屋子里传出一声咳嗽,老林头拉长着脸走出来。
“晚上回不回来煮饭?”
留丑女头一昂。
“不回。你自己解决。”
老林头脸拉得更长了,往地上啐了一口:
“懒婆娘。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知道到处乱跑。摆在以前,三天打九顿。”
留丑女根本不接他的茬,老脸硬是笑出了一层层褶子。
“有种你就打。看我给不给你老黄瓜打一下,人老了还把自己当皇帝了。”
三人顺着村里的路往街面上走。
这条新修的柏油马路又宽又平。
当初宋香兰拍板定下这个宽度时,村里好几个人背后骂她瞎折腾,说浪费了好田地。
现在看来,就算四辆满载的大拖头车并排开过去,这路面也宽敞得很。
马路的另一侧,就是宋香兰食品厂的红砖高墙。
厂里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墙隐隐传出来,透着一股子生机。
路两边的路牙石上,种着两排低矮的三角梅。
这时候正是花期,红紫交错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满枝头。
三角梅的后面,是专门给行人走的人行道。
当初宋香兰执意要求把人车分开,就是预见到了今天的场景。
厂子做大了,外来打工的人多,要是没有这人行道,上下班的点非得挤出事故不可。
走在人行道上,放眼望去,沿街的店铺比半年前多了一大半。
不少人家把原本挨着马路的责任田圈起来,盖个一层两层的砖房,卷帘门一拉,直接当铺面收租或者自己做买卖。
以前整条马路只有林芳开的那一家店。
别的都是推车挤在马路边。
现在放眼看过去,小卖部、各式各样的小吃店、挂着健美裤和蝙蝠衫的服装店,一家挨着一家。
靠近厂另外一边甚至新开了家卖唱片和录像带的铺子,门口立着两个大音响,正震天价响地放着流行歌。斜对面还拉了个大红横幅,写着“兄弟录像厅”。
聂二花看着这一排排热闹的铺面,笑着转过头。
“三姨,你看看咱们村这马路修的。这景象看着比县城里那条主街还要排场。”
留丑女也跟着附和:
“我现在都不乐意去镇上赶集。咱们村里要啥有啥,出了门全能买到。
咱们这有工厂也有加工作坊,连海边那片滩涂都有人承包下来养虾。还有人在那养鲍鱼、养海蛎子。
咱们村现在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裕村。村里的光棍汉都没有了。鳏夫都比别村好找媳妇。”
一路走过去,不断有下工的村民跟宋香兰打招呼。
“头家,回来啦。”
“宋姨,吃了吗?”
宋香兰一一应着,脸上挂着笑。
正走着,从避风坞的方向走过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赵胜利穿着件藏青色的褂子,手里提着一条肥壮的狗鲨,脚步有些匆忙。
狗鲨这东西稀罕,一斤顶得上好几斤猪肉的价钱。
平时村里人只有家里有人生病或者摆大席才舍得买。
他一抬头看见宋香兰,赶紧迎上前。
“宋大姐。”赵胜利粗着嗓门打招呼,眼神却有些局促。
宋香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那条狗鲨。
“胜利。”宋香兰开门见山,“我听说菊红那个死鬼男人的兄弟找你麻烦。”
赵胜利攥着那条狗鲨的手紧了紧。
他低着头,下颌紧绷。
“我不怕他们找我麻烦,我跟菊红的事情跟他们没关系。”
宋香兰盯着他,“说到底菊红是个自由人。她想改嫁,轮得到那几个瘪犊子说三道四?”
“宋大姐,他们不是不同意菊红改嫁。”赵胜利声音发闷,“他们是拿着这事当筹码。”
宋香兰皱眉。
“他们说要改嫁可以。”赵胜利咬着牙,“让我拿一千块钱当彩礼,给菊红那个刻薄的婆婆送过去。他们说这就当是买断王家媳妇的钱。”
留丑女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块。十八岁的大姑娘都不好意思要这么多钱,他们抢银行啊。”
宋香兰冷笑一声。
“这是吃准了你老实,把你当冤大头宰呢。”
赵胜利声音打着颤,“那帮畜生他们不仅要钱,还要菊红答应他们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聂二花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
“他们要菊红当着村干部的面立字据发毒誓。就算她改嫁以后等她死了,必须埋在那个死鬼男人的墓地里。他们说菊红生是王家的人,死也得是王家的鬼。”
“宋大姐,这钱我绝不掏。我听菊红的话。她怎么说,我怎么干。”
留丑女:“这王家那几个兄弟,心肝全黑透了。肯定是那个死老太婆的鬼主意,那老不死的阴着呢。”
“要是王家那个死老婆子这些年对菊红好点,这钱我砸锅卖铁给也就认了。”
他越说越来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菊红一个女人拉扯几个孩子,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村里那些长舌妇骂寡妇门前是非多,骂她家里不干净的时候,王家的人躲在屋里装聋作哑。”
留丑女附和:
“厂里包装车间的那个龚怡静也是寡妇。看看人家那个婆婆是怎么当的?”
“龚怡静刚守寡那阵子,也有人嘴贱去指点。人家婆婆直接端个小马扎,坐在嚼舌根的人家门口破口大骂。骂得整个村子都听见。”
宋香兰直乐呵,“龚怡静那婆婆是个狠角色,泼辣得很。跟我差不多。”
“那老太太脱了裤子,在人家大门口拉屎拉尿。那股子狠劲,搞得谁敢说龚怡静半句闲话,别人躲都躲不及。兰兰,这点你可比不上她吧。”
“我们护犊子是一样的。”虽然宋香兰说到了在大街上脱裤子都没人管的年纪。可她到底也不敢这么干。
留丑女笑道:
“龚怡静婆婆天天鼓励儿媳妇改嫁,到处托人给她相看。虽说龚怡静自己死活不改嫁,现在在厂里上班赚工资,可人家在家里日子过得舒心。
家里的孩子有公婆照应,连几个妯娌也对她多有照顾。一家人全护着她一个。这种日子过的这么舒心,还改嫁做什么?”
说完看向赵胜利,“让菊红过来找我们。这种小事情不怕。有宋杀猪的威名在,什么牛鬼蛇神都要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