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英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号丧,两条腿在泥地上乱蹬。
二英双手插在兜里。
捂着赢来的弹珠,下巴扬得老高。
高小英把洗碗的大铝盆重重放在水槽沿上。
她甩干手上的水,大步朝两人走过去。
到了跟前。
高小英根本不问青红皂白。
左右开弓在二英和三英的肩膀上各拍了一记重掌。
力道不轻,清脆的两声响直接打断了三英的干嚎。
“整天就知道玩。”
高小英板着脸,居高临下地呵斥,“背书了没有?做作业了没有?帮家里干活了吗?一天到晚为了几个破弹珠闹得街坊四邻都听得见。”
“再让我听见你们吵架,我拿鸡毛掸打你们。”
二英不服气。
仰着脖子想顶嘴。
“闭嘴。”高小英指着她的鼻子,“再吵一句,我连明天的份一起揍。我看你们谁皮痒。”
高小英这股子凶悍劲一出来。
二英立马缩了脖子。
三英也不敢在地上撒泼了,麻溜地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姐妹俩挨了打。
这会儿倒是不哭了,灰溜溜地往店里走。
三英跟在二英屁股后头,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二姐。”三英拽着二英的衣角,“那你那几个玻璃弹珠,明天能借我玩玩成吗?”
二英头也不回,语气幽幽:
“我可以送你几个玩。回头我去村口大榕树底下,找他们多赢一点回来补上就是了。”
三英一听这话,咧开嘴笑得一脸讨好:
“二姐最好了。”
二英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揭穿她:
“少来这套。你今天上午还跟妈说大姐最好。”
三英哼了一声:
“大姐打我的时候一点都不好。她不打我的时候才是最好的。”
高小英听着这两个小鬼头的对话,翻了个白眼。
她懒得搭理,转身走进店里。
严芳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
店里现在没外人。
高小英走过去,直接开始冲着宋香兰吐槽。
“太姨婆,你看我妈。”高小英吐槽:“我要是不出手管,她肯定又去哄三英。
然后转头跟二英说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妹妹。
时间长了,三英还不嚣张上天?二英心里也铁定不痛快觉得大人偏心。”
严芳芳小声替自己辩解:
“我哪有。我肯定得先问问她们到底为啥吵,谁对谁错。”
“问啥问。”
高小英摆摆手,一脸嫌弃,“哪有那个闲工夫给她们断案?各打五十大板最管用。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一个当妈的心一软更断不清。”
严芳芳被女儿这一番连珠炮怼得哑口无言。
她拿着抹布搓了两下,转头看向宋香兰笑着摇摇头。
“三姨奶。您瞧瞧我家小英。说话老成得都不像个小姑娘。”严芳芳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宋香兰坐在木凳上,看得直乐。
她冲着高小英招了招手。
“小英。过来。”
高小英一路小跑凑到宋香兰跟前。
宋香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咱们家小英辛苦了。”
宋香兰伸手摸了摸小英的脸颊,“你外婆是个厚道人,你妈更是个软包子脾气。我们小英才这么大点,就得自己先穿起盔甲来顶门立户。小英不在家,这家里早乱套了。”
高小英窝在宋香兰怀里,被夸得咯咯直笑。
她两只手顺势搂住宋香兰的腰,身子一歪,直接坐在了宋香兰的腿上。
“太姨婆。”高小英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宋香兰,“我长大了就要像你一样。谁也不敢惹。”
宋香兰抬手。
轻轻点了一下高小英的鼻尖。
“我读书不多。你可不能像我。”
宋香兰敛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你得像你婷婷姨奶奶。不管多难,一定要把书读出来。
将来考个好大学,跳出这片天地。
唯有读书,才能真正改变你自己的命运。光靠拳头和嘴皮子是不够的。”
高小英眨了眨眼。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没见过宋婷婷。
聂小燕正在收拢客人们吃剩的空碗。
小燕比刚来的时候大变了样。
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黄底白花衬衫。
整个人看着精神透亮。
干活手脚极快,一收一搭,几个碗就摞在了一起。
她头上那把浓密乌黑的头发扎成了两个粗大的麻花辫,沉甸甸地垂在胸前。
“小燕这头发长得是真好。”宋香兰目光落过去,“就是太长了,在店里忙进忙出的碍事。明天去镇上剪短点。”
“行。我正想着绞了。”小燕摸了一把发尾,“村头收头发的老头给价高,我这长度能卖不少钱。”
“卖了钱你自己存着。”宋香兰交代她,“村口收头发的剪的太短,女孩子还是要好看一点。”
聂二花端着一盘刚炒好的热菜从后厨走出来。
“小燕在这帮工,我也给她算工钱了。”聂二花把菜盘放在宋香兰面前的桌上,“一天给她算一块五毛钱。如果一个月干满三十天,也有四十五块了。这钱够她自己攒着。”
小燕脸一红,“我在姑姑这里不用给钱。”
宋香兰笑道:“她给你就收着。”
聂二花转身又往后厨走,来来回回端了五六趟。
不一会,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盘蒜蓉炒地瓜叶冒着热气,砂锅里炖得软烂的芋头煲咕嘟嘟作响。
大瓷碗里装满紫菜豆腐丸子。
一盆排骨草根汤炖得汤汁清甜。
荷兰豆炒猪肉,一盘爆炒海瓜子,最后是那一盘焦黄酥脆的椒盐生蚝。
“开饭了。”聂二花解下围裙。
一家人刚在桌边坐定,小燕和小英已经手脚麻利地把碗筷全摆好了。
正要动筷。
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寡妇额头上顶着一层薄汗,大步走进来。
她双手端着一个青花瓷汤碗,碗口上倒扣着一个盘子。
“大老远就闻见你们店里的香味了。”王寡妇走到桌前,把汤碗稳稳放下。
她揭开上面的盘子,一股浓郁的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碗里是一大份奶白色的狗鲨豆腐汤,汤面上飘着几根芹菜段。
“刚才老赵提了条狗鲨过去。我拿老豆腐炖了。”王寡妇指着碗,“给你们送来尝鲜。我也端了一碗给大花姐。”
“别光站着。坐下添双筷子一起吃。”宋香兰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不了。”王寡妇摆摆手,“家里那几个小子还等着我回去开饭。”
严芳芳手快,拿了个干净的铝制饭盒,往里装了六个热腾腾的芋圆,盖严实了塞到王寡妇手里。
宋香兰看着王寡妇的脸。
气色比从前红润多了,那股子苦哈哈的倒霉相彻底散了。
“菊红。王家那几个瘪犊子去逼你的事,胜利都跟我说了。”宋香兰单刀直入,“这两天挑个日子,把婚礼办了。有我在家看着,我看王家哪个不开眼的敢来闹事。来一个我打折一个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