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点笑意还没晕开。
她的肩膀又垮了下去。
“我跑出来了。可月娜姐姐还得留在那挨苦日子。”小燕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她心善,干活也拼命。
可是唐家根本没人把她当人看。我在这边吃着白米饭,一想到她最多就是地瓜稀饭还吃不饱,心里就揪得难受。”
“她对你很好?”宋香兰问。
小燕重重地点头。
语气透着股急切:“是独一份的好。从小到大,只有她护着我。我妈都不会护着我,谁欺负我她都帮我挡着。
在我心里她比我妈要好一百倍。比我哥哥也好,男孩子粗枝大叶根本不会注意细节。”
这话憋在她心里很久了。
在唐家那个乌烟瘴气的泥潭里,她们两个女孩就是抱团取暖的草芥。
可她不敢逢人就说。
“你那奶奶是不是不让你提唐家的人?”宋香兰一语戳破。
小燕猛地抬头,满眼诧异。
“您怎么看出来的?”
“瞧你憋得慌就知道了。你奶奶那个人一刀切的脾气。”宋香兰靠着树干,“她肯定叮嘱你唐家没一个好东西。让你以后少跟那边扯上关系,免得惹一身腥对吧?”
小燕眼眶泛红。
咬着下唇不吭声。
她确实不敢违逆奶奶,只能偷偷寄信。
“三姨奶。”小燕试探着问出心底的疑惑,“你……不觉得唐家人很坏吗?”
“当然坏。”
宋香兰语气平静,“你继父打老婆孩子是个烂人。你亲妈是个糊涂虫加自私鬼。
他们在穷苦里泡久了,满眼只有自己的利益,眼睛看到的都是对自己最好的东西,人在吃不饱饭的时候越考验人性。”
小燕垂下头。
“可这跟那个唐月娜没有什么关系。”宋香兰反问。
小燕愣住了。
“人性这东西,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宋香兰看着小燕的眼睛,“烂泥潭里也长得出好莲花。那个家里再黑,你和那个唐月娜不也守着底线,干干净净地活到了现在?”
宋香兰抬手拍了拍小燕的肩膀。
“缘分这东西,靠的不是那一星半点的血缘。要是血缘有用,你亲妈能那样对你们?”
宋香兰冷笑一声:
“你那个月娜姐姐,能在那种环境里守着良心对你好,这就是最难得的。
我最喜欢看你们年轻女孩子双向奔赴。十几二十年处出来的情义,比什么狗屁亲戚都管用。”
小燕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以后写信告诉她。”
宋香兰接着说,“如果她在那个家里熬不下去了,想要换个活法随时出来找你。我这小泉村多一张嘴吃饭还是供得起的。”
眼泪吧嗒一下砸在手背上。
小燕顾不上擦,两手紧紧搂住宋香兰的胳膊。
“三姨奶。”
小燕把脸埋在宋香兰肩膀上,声音全哽咽了,“我这些话只敢跟月娜姐姐说。到了这里我连个敢说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怕大家嫌弃我。我怕二姑他们说我不懂事,怕他们嫌我是个累赘。
我每天拼命干活,抢着扫地洗碗。我就想让你们觉得我勤快,想让你们觉得留下我不是吃亏的事。”
这是个长期被嫌弃的女孩,刻在骨子里的自卑。
到了一个新环境。
第一反应就是收起所有的刺,努力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的那个乖巧懂事的工具人。
活得太累了。
宋香兰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抱着胳膊哭。
“出息。”
宋香兰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你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正是该张扬恣意的时候。看别人的脸色干什么?”
小燕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
“你给我记住。”宋香兰语气严厉了几分,“以后在这个村里,你只管大大方方做你自己。不用去讨好谁,更不用靠干那些苦力活来证明你有用。”
小燕抽噎着点点头。
“明天去厂里报到。”
宋香兰顺口把她的去路定下,“你先去车间里干上几个月。那里面全是你这个岁数的小姐妹,多跟她们混在一块,沾沾活气。”
小燕擦眼泪的手停住。
“我听三姨奶的话。”
“等你上几个月班,想去读点书学东西咱们再去学。学个技术也可以,或者再厂里继续上班也可以。”
“为什么?”小燕不解。
“傻孩子,你只有开阔了眼界才能决定将来。”
宋香兰也可以现在送她去读书。
但对于小燕这样的女孩子来说会觉得压力大,负担重。
去了也只会缩在角落里,连买根铅笔都得算计半天,生怕花多了对不起别人。这种小心翼翼的日子,根本念不进书。
不如先去厂里赚几个月的工钱。
等她把这几个月的工资实打实地捏在手里底气就足了。
到时候,她有了跟厂里人交流的口才,拿自己赚的钱去交学费。
走在学校里,她也能把腰杆挺得笔直。
宋香兰就是想到这些才没有先让小燕去读书。
小燕眼底的光终于亮透了。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重重地点头:
“懂了。我要开阔眼界。”
宋香兰伸手拽过小燕垂在胸前的那条粗长的麻花辫,“你这头发养得好。明天别去村口找那个收头发的老头了。”
“奶奶说能卖不少钱。”小燕摸着辫子。
“我以前的头发也都是卖了的。”
“那老头为了多剪半寸,一剪刀下去能把你剪成狗啃的假小子。”宋香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明天上午跟我去镇上,镇上有专门的理发店。
既能把这长发剪了卖钱,也能让理发师傅给你修个时髦好看的短发。咱们赚钱归赚钱,不能为了几个钱让漂亮的小姑娘变成假小子。。”
小燕破涕为笑,麻溜地从石凳上站起来稳稳扶住宋香兰。
两人一路走回家。
推开院门,屋里的灯被拉亮。
宋香兰走向洗手间,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全新的毛巾和牙刷,递给站在客厅的小燕。
“自己去洗漱。”
宋香兰指了指二楼,“二楼左手边第二间是客房,床铺都是现成的。我先去洗个澡,出来再上去给你找套干净被褥铺上。”
小燕接过洗漱用品,却没往楼梯走。
“三姨奶。”小燕站在原地,巴巴地看着宋香兰。
“又怎么了?”
小燕抓着毛巾,咧嘴一笑:“我不想睡客房。今晚我能跟您睡一个屋吗?”
宋香兰瞪她一眼。
“我不打呼噜也不抢被子。”小燕赶忙保证,“我就想跟您待一块。我喜欢听您说话。”
宋香兰转身进了洗手间:“随你。别半夜抢我铺盖就行。”
“我不抢的。”小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