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不情不愿地往后退。
留丑女往嘴里扔了最后半个青枣，嚼得津津有味。
“散啥呀村长。年底了地里没活，连零工都没地方要。大家就爱看个免费的戏，比高甲戏更有烟火气。”
村长瞪了她一眼。
老林头呵斥：
“都是邻居彼此留点颜面，你别太过分。”
留丑女翻了个白眼，撇着嘴嘟囔：
“谁乐意跟她们老于家做邻居。一天天的不是摔盆就是打架。我家吃点肉，隔壁就撵鸭子骂街。搞得我买的肉像是偷来的。”
大门外闹得正欢。
沈慧君和宋婷婷牵着福宝从村口走回来。
三个人手里拿着照相机，有说有笑。
“妈，这怎么围这么多人？”宋婷婷看着满地狼藉问。
宋香兰把手里的青枣核扔进墙角的土沟里。
“老于家婆媳为了五十块钱打架，抢得头破血流。”宋香兰拉着宋婷婷进院子，“别看这些脏东西污了眼睛。赶紧回家，一大堆的东西都备好了。就等着烧锅炸东西。”
“走走走，不看了。”
沈慧君拉着福宝往里走。
福宝：……
爱看八卦的心啊。
宋香兰转身，咣当一声关上了院门。
把门外的鸡飞狗跳全挡在外面。
院子里。
阳光暖洋洋的。
厨房桌子上放着一大盆切好的地瓜片、芋头片，还有鱼块。
旁边还有紫菜和海蛎、豆腐。
橱柜里放着黄荣华媳妇端来的麦糕粿。
“上午荣华家刚蒸出来的麦糕粿，荣华媳妇刚才送过来的。你们俩先拿两块趁热吃。我知道你们喜欢这个。”宋香兰指了指盆。
“喜欢吃着呢。”
宋婷婷笑着捏起一块棕红色的麦糕粿，咬了一口，满嘴都是红糖的甜香。
沈慧君也拿了一块，给福宝掰了一小半。
姑嫂两人洗了手。
围到灶台边帮忙。
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响。
火候到了，宋香兰拿筷子夹裹了面糊的地瓜片放入油锅。
油锅里瞬间翻起密集的金黄色气泡，浓郁的油炸香味轰地散开，顺着烟囱飘到了半空中。
院门外。
看热闹的邻居吸了吸鼻子。
“哎哟，老宋家又开始炸东西了。”一个大婶咽了口唾沫。
“可不是嘛。年底了，咱们这一片就她家的烟囱天天不歇着，全往外冒肉香味。”
“上午还闻到炸排骨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
大半个下午，宋香兰和沈慧君手脚麻利地连轴转，一盆盆金灿灿的炸物流水似的往外端。
五香卷外酥里嫩。
蒜香排骨和醋肉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地瓜片和芋头片炸得边缘微焦。
旁边还堆着小山似的海蛎炸。
酥炸鱼块和海虾。
堂屋的八仙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匾。
“嗝。”福宝坐在门槛上，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
宋香兰端着刚出锅的虾出来，“不许吃了，晚上还要不要吃饭了？”
“吃不下啦。”福宝摸着小肚子。
宋香兰拿了个大搪瓷盘，挑了些卖相好的排骨、五香卷和鱼块、炸虾和海蛎炸，装了满满一尖盘。
“把这盘给隔壁你留奶奶送去。送完立马回来，别在外面瞎跑。”宋香兰把盘子递给福宝。
“好。”福宝两只小手端着搪瓷盘，迈着步子出门。
来到隔壁院门口，福宝大喊：
“留奶奶！”
留丑女正坐在院子里洗菜。
看到福宝手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
“哎呦，你奶奶又炸好吃的了？我在院子里都流口水。”留丑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盘子。
她转身进厨房，把炸物倒进自家的大碗里。
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块刚蒸好的菜头粿和炸芋泥饼，装进空盘子里端出来。
“菜头粿让你奶奶炸一下给你吃。这个芋泥饼好吃的。”留丑女把盘子递还给福宝。
福宝看着盘子里的芋泥饼，咽了口唾沫，又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要是再有一个肚子就好了。”福宝叹气。
留丑女听得直乐，“你这丫头，嘴跟你奶奶一样馋。”
福宝端着盘子往回走。
刚到自家院门口，就瞅见一个穿黑大衣的青年。
这人长得高高大大，手里提着四五个包装精美的网兜，正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
福宝停下脚。
睁着大眼睛打量他。
“你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
赵子恒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他刚从县城坐摩托车过来。
一路上，他还在想一个渔村能破成什么样。
结果到了小泉村，他完全看傻了眼。
脚下是平整的柏油路，两边家家户户不是小洋房，就是宽敞的红砖大厝。
村里还有机器轰鸣的工厂。
这哪里是穷渔村？
再看看自己手里从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这些饼干、罐头和麦乳精。
他突然觉得这些礼物有点寒酸了。
“小妹妹，这是宋婷婷家吗？”赵子恒问。
福宝点点头：
“你找我姑姑做什么？”
“我是她朋友。”赵子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福宝歪着脑袋：
“那你过年不回家吗？为什么要过年来我家？”
童言无忌。
赵子恒被问得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没答上来。
“福宝，你在门口跟谁说话呢？”
沈慧君听见动静。
一边擦手一边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一抬头，看见门外的赵子恒愣住了。
青年穿着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你是？”沈慧君问。
“大嫂好。”赵子恒反应极快，立马打招呼，“我是婷婷的朋友，过来找她的。”
沈慧君眼睛一转。
朋友？
大过年的提着这么多东西上门找婷婷，这能是普通朋友？
婷婷这丫头藏得挺深啊。
谈了对象也不跟家里透个底。
“快进快进。”沈慧君赶紧推开院门，满脸堆笑，“婷婷去村里长辈家送东西了，马上就回来。你先进来坐。”
赵子恒提着东西迈进院子。
一进去。
他就快速扫视了一圈。
院子极大，铺着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
角落里种着花草和不认识的果树，水井旁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栋小洋房。
边上还有一栋红厝老房子。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很喜欢宋婷婷。
漂亮，聪明，学历高。
但在他父母眼里，一个渔村出来的姑娘门不当户不对。
他今天特意跑这一趟，也是想实地摸摸底。
现在看来，宋家的条件在农村绝对算得上拔尖。
这就好办多了。
只要不扶贫，娘家不拖后腿，他回家也比较好跟父母商议。
“慧君，外头谁来了？”宋香兰在厨房里问。
“妈，是婷婷的朋友！”沈慧君大声回。
宋香兰拿着火钳从厨房走出来。
院子里站着个生面孔的年轻小伙，她也愣住了。
这小伙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身上那股子城里人的派头很足。
开口也是标准的京市口音。
可宋香兰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婷婷不是跟雷力在一块吗？
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追到家里的京市小伙？
“伯母您好。”赵子恒放下手里的礼品，“我是婷婷的朋友，我叫赵子恒。”
宋香兰把火钳立在墙根，“你从京市来的？婷婷知道你过来吗？”
赵子恒笑了笑，“我跟婷婷坐同一趟火车回来的。本来约了明天去吃饭，但我琢磨着既然到了这儿，就应该先来拜访一下长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