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兰在火车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买了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人声嘈杂,前面有两个人在大声争执。
“你眼瞎啊。没看到我在放行李吗?”
“你把过道挡住了。”
“放下行李能挡几分钟?赶着去投胎?”
“我们一个火车,我投胎你也差不多。”
后面的人催促,“别吵了。出门在外,大家一人少说一句。快找座位坐下来,后面都在排队。”
吵架的两个人才不吱声。
宋香兰把行李放到上面,一个背包就放到脚下。她顺手拿出一个保温杯,还有几个小米蕉放在小桌板上。
安顿好后。
她打开在儿子家附近打包的烧腊饭。
车还没开。
宋香兰已经拆了筷子。
她特意加了钱,让老板多切了烧鹅、烧肉和叉烧,拼着粉干满满当当一大盒。刚吃了几口烧鹅,旁边位置有人坐了下来。
宋香兰下意识抬眼。
愣住了。
对方也愣了。
“婶子?”于鹏飞也上了年纪,眼尾的褶子很多。到底是部队出来的人,身形依然保持的很挺拔。
看到宋香兰,满脸意外,“你这是回去?”
宋香兰放下筷子,笑了:
“鹏飞啊。好些年没见了。之前听周放提过一嘴,说你在深市做地产。”
“哪算什么地产,就是个包工头。”于鹏飞把行李放好,“幸好周放够意思,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接了你们工厂的工程。
借着那次机会打出点名气,现在我也弄了个建筑公司,我们公司跟周放的公司一直有合作项目。”
宋香兰点点头:“挺好。自己干比给人打工强。你这次是回老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于鹏飞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
他看向窗外,顿了顿才开口:
“前几年,我把孩子都接到深市了。”
宋香兰在老家听到于婆子满村的抱怨,当众人没当回事。没想到于鹏飞居然真的回去接了孩子,他的孩子恐怕也结婚了。
“我给了我媳妇和我妈一笔钱。坚决不能让她们知道我在哪儿。”
宋香兰静静听着。
“你跟你媳妇不离婚,也不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她不肯离婚,我成全她。反正我每个月都会给她生活费,至于我的生活她也别想管。几个孩子愿意回去看她们就回去,但不能把他们的母亲接到深市。”
宋香兰:……
“孩子听你的?”
“破草帽子露眼,真是晒脸。在你面前我也不用说虚的,看在钱的份上他们都不会违背我的意愿。加上都结婚了,娶的媳妇一个是深市本地,一个是外地的。管我那两个儿子绰绰有余。”
于鹏飞看着宋香兰,眼神有些复杂:
“婶子,说实话,我真羡慕向东有你这样的母亲。我妈……”
他冷笑了一声,没往下说。
“秀娟现在怎么样?”宋香兰岔开话题。
“她在镇上的理发店开不下去,成天被我爸妈过去闹腾。我干脆把她接到深市。她在深市重新开了家理发店。大丫在店里帮忙学手艺。两人最近还盘算着开个分店做连锁。”
“秀娟谈了个对象,对方是个二婚的。有一个孩子。”
“我家大丫也结婚了。这丫头老是精准扶贫。幸好这个男人勤快对她也不错。”
于鹏飞语气里透着几分欣慰。
但很快又被阴霾覆盖。
提起他母亲于婆子。
于鹏飞毫不掩饰眼底的怨恨。
“要是没有我妈瞎搅和,我怎么也能在体制内安安稳稳干到退休。”
于鹏飞咬着牙:
“哪至于后来像丧家犬一样出来跑工地?现在是赚了点钱,但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罪,谁替我扛?”
宋香兰咽下一口粉干,语气平缓:
“人这辈子,兜兜转转总能找到自己的路。你现在混出头了,回头看也就是一道坎。你父母在老家,有你兄弟守着,你又给足了钱,他们日子不会难过。就是你妈那脾气,怕是跟两个儿媳妇不对付。”
于鹏飞嗤笑出声:
“她跟谁都过不到一块儿去。典型的农妇的命,一身太后的病。看谁都不顺眼,觉得谁都不如她,偏偏狗屎运还挺好。总觉得老天不公平。”
宋香兰实在没忍住。
笑出了声。
这话说的,精准毒辣,还是亲儿子亲口总结的才到位。
“哐当……”
火车轻轻震了一下,缓缓开动。
绿皮火车慢吞吞地驶出站台。
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
这趟车逢站必停。
有些大站停半小时,有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道上也停。
车一停,就有附近村子的人提着篮子、挑着担子靠过来。
卖煮玉米的、卖茶叶蛋的,还有卖水果饮料的,隔着车窗扯着嗓子叫卖。
经过一个不知名的镇附近的村庄时。
火车又停了。
于鹏飞冲外面招了招手。
他掏钱买了两份软糯的糯米糍,又拿了两个烤得油汪汪的鸡腿,最后要了两瓶汽水。
东西接进来,钱从车窗递出去。
于鹏飞把一份糯米糍、一个鸡腿和一瓶汽水推到宋香兰面前。
“婶子,吃点。”于鹏飞把吸管插进汽水瓶里,“我下一站就下车了,到潮市。”
“去潮市办事?”宋香兰拿过汽水喝了一口,冰凉解腻。
“喝喜酒。”于鹏飞咬了一口鸡腿,“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儿子结婚,非拉我过去凑热闹。其实我那朋友压根不同意这门亲事。”
“父母管不了太多儿女的婚事。因为什么?”宋香兰随口问。
“嫌女方家乱七八糟呗。”
于鹏飞往后靠了靠,来了兴致,“这女方的妈生了好几个女儿。后来这女方的爹,也就是我那朋友的亲家,干脆在梅市找了个女人生了个儿子。”
宋香兰微微皱眉。
“这种事,你朋友这边膈应也正常。”
于鹏飞一脸八卦,“更绝的在后头。这个亲家生完儿子后,居然把那个小三介绍给羊城的一个男人。”
宋香兰怎么觉得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什么意思?”
“那女人跟羊城的男人结了婚,后来生的两个孩子,听说全是这个亲家的种。那个绿毛龟什么都不知道。”
于鹏飞越说越起劲,“那三姐跟羊城男人同房怀了孕,只要发现不是我朋友亲家的,哪怕月份都大了,也跑去引产打掉。最后再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宋香兰心头猛地一跳。
放下了手里的汽水瓶。
“对方生意做挺大吧?”宋香兰盯着于鹏飞。
“羊城那绿毛龟生意做得挺红火。”于鹏飞冷笑,“所以说他是个绿毛龟呢。赚那么多钱,全给别人养孩子了。”
宋香兰觉得浑身不对劲。
这情节。
前半部分听着耳熟。
“你朋友那个亲家姓什么?”宋香兰紧盯着他。
于鹏飞想了想:
“姓赖。我之前还在饭局上见过他一面。长得干干瘦瘦,嘴皮子特别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生意做得马马虎虎,不过听说最近几年靠着羊城那只绿毛龟捞了不少钱。”
于鹏飞啧啧两声:
“那个绿毛龟我也听说过,听说人长得高高大大,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妻子说啥信啥。”
宋香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高高大大。
脑子不好使。
生意做得挺大。
梅市来的女人。
这哪是像?
这简直就是照着宋西的身份证念的。
宋西当年被万小菊迷了心窍,死活不信家里人去查到的底细,宁可跟父母断绝关系,也非要跟万小菊结婚。
这么多年,宋西在羊城做生意顺风顺水,挣了不少钱。
万小菊连着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合着全是替别人养的野种。
脑子好的能去替别人养孩子吗?!
宋老四夫妻后来也接受了万小菊,觉得毕竟给自己儿子生了两个孩子。至于婚前的烂账就当做是离异的女人。
宋香兰脸色越来越难看。
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气得突突直跳。
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羊城把宋西揪出来扇成绿毛龟
“鹏飞。”宋香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火气,“你替我办件事。”
于鹏飞见宋香兰脸色不对,坐直了身子。
“婶子,您说。”
“你去参加婚礼的时候,想办法打听一下,那个小三是不是叫万小菊?”宋香兰盯着于鹏飞的眼睛。
于鹏飞猛地一愣。
他看看宋香兰发青的脸色。
又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
“婶子……”于鹏飞咽了口唾沫,“你……你不会认识那个绿毛龟吧?”
宋香兰冷着脸。
“我倒希望我不认识。但十有八九,我认识这只蠢龟。”
于鹏飞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点头。
“行,我明白了。我一定给您打听清楚。”他心里差不多想到了应该是宋香兰娘家哪个侄儿了。
听说宋香兰有几个侄儿在羊城做生意。
“打听归打听。”宋香兰叮嘱道,“这事你别声张。问到了准信,立马给我打电话。千万别打草惊蛇。”
“放心吧婶子,我有数。”于鹏飞拍着胸脯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