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素心独自走下望仙台时,雨势渐微,小得已几乎察觉不到。
少了雨雾的阻隔,周遭的视线愈发清晰而赤裸。冷素心略一低头,加快脚步走过。
其实平日里,她早就习惯了被目光注视。那些隐晦的、倾慕的、乃至更复杂的目光之上,始终还留有一层忌惮。
而如今,这些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直白,贪渴,甚至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亢奋,就好像在围观一件无主的倾世珍宝。
楼长清出事的消息,明明今晨才开始在宗内传开。
从望仙台的石阶下来,穿过石板道,再到山门广场,不断有人投来闪烁的目光。
“看……楼长清看得比命还重的那个……”
“果真是光艳动人,难怪从前护得跟什么似的,换我我也……”
“可惜了,楼师兄这一去,这般绝色,日后还不知要搬到哪位的洞府里去。”
这些话语间的深意仿佛雨后黏腻的湿气,令人胸口发闷。
在这戒律森严的主峰之上,暂时也没人真敢在大庭广众下对她做什么。
可她还是越走越快。独自走在熟悉的宗门路上,从未觉得这段路竟如此漫长。
那些窥伺之人好像看穿了她的不适,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莫名兴奋起来,似要引起谁注意一般,一声高过一声。
“都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一道呵斥声响起,瞬间压过那些嗡嗡声。
“闲着没事就去修炼,主峰清净之地,岂容尔等在此嚼舌!”
只见两名身着流云蓝袍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俱是仪表堂堂、气度斐然,举手投足间尽是内门精英的矜贵从容。
那些先前还蠢蠢欲动的人群顿时噤若寒蝉,讪讪地散开。
那两人转了过来,其中一人目露不忍:“冷师妹,楼兄不幸遇难,还请你保重,节哀顺变。”
另一人也神情凝重:“长清之事太过突然,可这些人的嘴脸未免也太过放肆。师妹莫怕,我等与长清也算有些交情,绝不让你难堪。”
他们出现的时机堪称完美,一副极温和体贴的模样,冷素心只简单回道:“多谢。”
这两名内门弟子似乎并未就此离开的意思。他们依旧挡在她前方,甚至顺势自我介绍起来,自称是楼长清生前好友,与他素来交厚。
“长清兄不在了,我们这些做朋友的,更不能看着你孤身一人受人鄙薄。”自称程斯飞的男子向她温声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师妹尽管找来便是。不如先交换一下传讯,也方便日后联络?”
冷素心心中不愿,正想着如何推辞,便听一道冷冷的声音横插而入:“程斯飞、李熙。你们二人何时竟成了楼长清的至交?我这个兄弟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
只见向阳正大步走来。他那张向来爽朗的脸上,此刻仿佛也被阴云笼罩,目色沉沉。
“到底是同情师妹,还是想趁虚而入……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向阳走到冷素心身侧,隐隐将她护在身后,程斯飞与李熙对视一眼,面上那副沉稳体贴的假面瞬间剥落,反露出几分讥诮。
“向阳,你又在这充什么护花使者?”程斯飞嗤笑,上下打量着他,“怎么,楼长清不在了,你以为就轮得到你了?”
李熙也冷哼一声,轻慢道:“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整日跟在楼长清屁股后面的跟班,也配在这里教训我们?”
三人面色阴沉地对视,空气中满是火药味。
冷素心身处其中,不适地蹙紧了眉。她根本无心、也无意去理会这几人之间有何龃龉,只想立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这里是主峰,便是真传弟子也不敢当众对她用强。她已耗尽所有耐心,不想再在这里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抱歉,我还有事。”
说罢,她目不斜视地从三人侧身穿过,径直往自己洞府的方向走去。
“师妹,你等等我!”
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向阳甩开了那两人追了上来。所幸程斯飞与李熙似乎也觉当众争执有失风度,没再跟上。
“那些人,实在是……无耻之尤!”向阳表情愤恨,半晌才收敛起怒意,转头看向冷素心时,眼底已换上了满溢的忧虑,“师妹,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冷素心勉强朝他一笑。
“我没事……昨夜,是我失礼了。”
昨夜她抛下他,一个人跑入雨中,全然未顾及这位师兄的心情。
挚友出了意外,想必他的心里也十分煎熬,却还要强撑着悲痛来照顾她的情绪。
向阳神情一黯,眸光也随之沉了下去,声音还带着些嘶哑道:“师妹哀痛至此,本就是人之常情,何谈失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雨水洗净铅华,更显楚楚动人。
倘若无人时时庇护,只怕随时随地要遭遇方才那般的觊觎与骚扰。
在过去,是楼长清一直在明里暗里回护。
可楼长清意外身故,眼下在这宗内,最得冷师妹亲近、信赖之人,便成了……他。
“我答应过楼兄要照顾好你,便是他已经……总之,师妹往后遇上任何难处,尽管来找我。在这青云宗,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辱你半分。”
向阳字字郑重,眼神坚定而赤诚。
冷素心略略退开半步,避开他的视线,垂首道:“向师兄有心了。”
她随即以身心俱疲,需回洞府静修调息为由,婉言告辞。向阳见状未再多言,只是默默将她送至洞府门外,看着她推门而入。
大门阖上,终于将所有热切或幽暗的视线隔绝在外。
冷素心只觉得一股疲惫感从骨子里透出。
向阳的承诺,非但未能让她感到安心,反而隐隐生出几分压力。
放眼如今的青云宗,面对接踵而至的骚扰与险恶用心,她惊觉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放心之人。
但她没有时间自怨自艾。
获益最大的李无涯被排除了嫌疑,却也带来了新的线索。
能让一位真传候选人如此讳莫如深,甚至直言需登顶真传之位才敢触碰的真相,背后的黑手,地位与实力,必然在他之上——只可能是那些站在云端生杀予夺的长老,或是地位超然的真传弟子。
想到此处,她的心愈发下沉。若设计陷害楼长清之人,当真拥有如此身份背景……凭她一己之力,又该如何抗衡?
冷素心摇摇头,不让自己去担忧太过遥远的事情。
如今范围一下子缩得更窄,她却依然没有头绪。有那残魂在身侧的那三年,她鲜少与外界来往,对宗门高层的权力格局竟一无所知。
指尖划过通讯玉简,上面的联系人名字少得可怜。
能寻求帮助的,唯有李无涯、向阳与王潇然。而李无涯方才的态度,想必不会向她透露更多了。
宗内高层,且擅长禁制之人……
她分别给向阳与王潇然发去了传讯,简单提及想了解宗内擅长禁制的长老与高阶弟子情况。消息发出后,她望着玉简上微弱的光晕,轻轻叹了口气。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偌大的青云宗内,竟如此孤立无援。
也难怪在那些混乱而断续的记忆碎片里,她被人掳走时,竟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除了楼长清。
而如今,连楼长清也不在了。想要靠自己去查清真相,都觉得寸步难行。
心绪沉入谷底之际,手上的传讯玉简突然传来持续的震动。
冷素心先是一怔,还道向阳或王潇然的回复竟来得如此之快。她连忙拿起玉简看去,请求通讯之人——
是方林!
冷素心精神一振,几乎不假思索点击了接通,那头响起方林的声音,听着温和而随性:“冷师妹,是我。方才我已将你的请求与疑虑禀明卢长老。”
他顿了顿,声音似雨后天青,清朗传来:
“长老已经同意了,特许你随我一同,即刻前往盘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