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暑夏特有的燥意。
金融街的灯火通明。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繁华，那些灯光在玻璃上跳跃、折射、碎裂，最后汇成一片光海。
这里是京市最繁华的地段，寸土寸金，汇聚了无数人的梦想和野心。
霜寒庭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气质出众。
夜风吹动他的发丝，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灯火，而他站在前面，像是从这片钢筋水泥里长出来的一样。
同样的挺拔，同样的冷峻，同样的不可动摇。
李铭崧看着他，突然有点恍惚。
这个男人，是这个城市里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他有自己的事业，有让人仰望的社会地位，有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资源和关系。他每天穿梭在这些高楼大厦之间，与这个城市最优秀的人打交道，在商场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
而这样的人，现在是属于自己的。
人生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奇妙到你无法预测，无法解释。
“我送你回酒店。”霜寒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铭崧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用，我打车就行。”
他看了一眼手机，快九点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
霜寒庭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李铭崧和他对视了三秒，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拗不过霜寒庭，索性也不再坚持。这种被坚持的感觉其实很好，好到让他不想真的拒绝。
霜寒庭在京市的座驾低调而奢华，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内敛的光泽，线条流畅，不张扬，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价值。
司机早已等在车旁，见两人走过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李铭崧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心念一动，握住霜寒庭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那触感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力度。
霜寒庭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李铭崧的手。他握得很紧，但不是那种用力的紧，而是那种想要确认什么的紧。他转过头来看李铭崧，嘴角微微扬起，什么也没说。
这种安静是舒服的，不需要用语言去填补。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穿过繁华的金融街，那些高楼大厦从车窗外一一掠过，每一栋都价值连城。
穿过静谧的老城区，那些老旧的居民楼在夜色里沉默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摆动。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红绿灯变换着颜色，像是这个城市的呼吸。
最后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那酒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中规中矩，适合出差的人住。门口有旋转门，大堂里亮着灯，能看见前台有人在办理入住。
“到了。”李铭崧松开手，“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霜寒庭点点头，却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家酒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李铭崧看见了。
霜寒庭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想给李铭崧换酒店，想让他住得舒服一点，想给他最好的，比如公司安排客户常住的那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比如自己在市中心的平层公寓。但他又知道，这样做是贸然的。所以他只能忍着。
李铭崧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那股冲动来得突然，但很强烈，强烈到他没有多想，就直接做了。他侧过身去，伸手抱住了霜寒庭。
霜寒庭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回抱住他。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但很自然。
李铭崧把下巴抵在霜寒庭的肩上，感觉到他西装面料的质感，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李铭崧在他耳边轻声说：“秋秋，今天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霜寒庭没有说话，只是把李铭崧抱得更紧了一些。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李铭崧身上淡淡的香味，那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就是一个人身上最本真的味道，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的声音闷在李铭崧的肩窝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一声“嗯”里，有满足，有不舍，有不想放开的留恋。
李铭崧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走了。”
霜寒庭点点头，目送他下车，目送他走进酒店大门。
那扇旋转门转了一圈，李铭崧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里，走向电梯。他按了电梯，站在那里等，没有回头。
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霜寒庭才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融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霜寒庭靠在汽车座椅上，看着窗外，嘴角还带着笑。他的手放在刚才李铭崧坐过的位置，那里还有一点余温。他闭上眼睛，回忆刚才那个拥抱，回忆李铭崧在他耳边说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李铭崧靠在电梯壁上，电梯壁上贴着广告，什么旅游景点、什么餐厅推荐，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李铭崧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起刚才那个拥抱，想起霜寒庭在他耳边闷闷的那声“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满足，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东西，终于可以停下来。
这顿饭吃得值。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刷卡开门。
房间里灯亮着，王暑安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他靠在床头的样子很放松，被子盖到腰，上半身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点乱，像个大孩子。
见李铭崧进来，他放下手机，憨厚地笑了笑，“回来了？吃得好吗？”
“挺好的。”李铭崧换鞋，随口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王暑安挠挠头，“等你呢。你不在我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憨厚的笑容里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室友之间的关心。
李铭崧笑了笑，心想这室友还挺有意思。
他去卫生间洗漱，换了睡衣出来，躺到自己的床上。床垫软硬适中，枕头高度刚好，被子的厚度也合适。这家酒店虽然不算豪华，但该有的都有，该舒服的地方都舒服。
王暑安见状，也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王暑安的声音传来：“崧哥，我睡相不太好，你要是晚上被吵醒了，就推我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是提前打个预防针。
李铭崧不以为意，“没事，我睡眠质量挺好的。”
“那就好。”
李铭崧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想着晚上吃饭的场景，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
“呼——呼——”
那声音像是打雷，又像是火车进站，从鼻腔深处发出，经过喉咙的放大，最后从嘴里冲出来，带着一种惊人的穿透力。
声音时高时低，时快时慢，但从不间断，连绵不绝，像是有人在耳边开了一台发动机。
然后是梦话。那梦话不是含糊不清的呓语，而是字正腔圆的对话，像是在跟人谈事情。
李铭崧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天花板很普通，白色的，有一盏吸顶灯，在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天花板上，在耳朵里。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鼾声。偶尔鼾声停顿一下，那一两秒的安静，像是天堂。
李铭崧刚要松一口气，王暑安就开始说梦话。
“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这么办！”那声音中气十足，像是在开会发言，还带着一点愤怒，“你得换个思路！”
“……嗯……好吃……再来一碗……”然后又变成了吃饭，语气满足得很。
李铭崧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他艰难地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睡。
鼾声如雷。
梦话如锣。
那鼾声像是有人在锯木头，那梦话像是有人在吵架，两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交响乐。
更可怕的是，它们完全没有规律可循。你不知道鼾声什么时候会停，梦话什么时候会来，只能被动地听着，等待着，煎熬着。
李铭崧再次睁开眼睛，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无奈。原来“睡相不好”是这个意思。
他靠在床头，看着旁边那张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王暑安。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一条腿伸出被子外面，手臂摊开，占据了整张床的一大半。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嘴角甚至有一点笑意，完全不知道自己制造了多大的噪音。
李铭崧突然想笑。这人倒是心大，睡得跟死猪一样。而自己呢，坐在这里，听着他的鼾声，思考人生。
李铭崧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又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他开始认真思考，明天要怎么委婉地向公司提出换房间的请求。
李铭崧突然又想起霜寒庭，想起他说“你什么时候搬来和我一起住”时那个期待的眼神。如果培训期间搬去和他住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李铭崧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而另一边，霜寒庭回到公寓后，径直走进了书房。
他的公寓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五百多平，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三色为主，线条冷硬，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
他打开电脑，处理完剩下的工作。
邮件、报表、计划书等等，这些东西他看了无数遍，早就驾轻就熟。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偶尔会走神，想起今晚吃饭的场景。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好友群里消息已经炸了，从他刚才在群里说周日要陪男朋友开始，消息就没断过。
他点进去看了看。
牧禹：“！！！庭哥！你不想参加聚会也不用这个这么烂的理由吧？”
牧禹：“@霜寒庭 人呢？说话啊！”
牧禹：“不会是真的吧？？？”
牧禹：“我不信！！！”
韩疏文：“@霜寒庭 庭哥，什么情况？”
韩疏文：“对方是什么人？我们认识吗？”
成渚颉：“阿庭，对方是有多优秀，能被你看上？[微笑]”
霜寒庭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他往上翻了翻，看到自己之前发的消息，“周日要陪男朋友，所以聚会不来了，那天的费用我全包。”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就像炸了锅一样。他能想象那十秒里，屏幕那头的三个人是什么表情。
直到这时，霜寒庭才不慌不忙地打字，满足众人的好奇心。
“他叫李铭崧，是个珠宝销售，在海市上班。两个月前去海市出差认识的，有机会的话，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消息发出去，群里又安静了几秒。
韩疏文和成渚颉看着屏幕里霜寒庭说出的话，眼里的这才有了真正的诧异。
如果没有最后一句，他们会以为霜寒庭只是寂寞了，找个情人或者金丝雀玩一玩而已。这种事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太常见了，找个年轻漂亮的，养着，宠着，带出来见人，但仅止于此。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玩玩的，不是认真的。
但加上最后一句，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机会的话，下次介绍你们认识”，这意味着霜寒庭想把这个人纳入自己的生活，想让他进入自己的圈子，想和他有更长远的未来。
这不是玩玩的，这是奔着长久去的。
韩疏文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懂了。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吃个饭。”
成渚颉也跟着发+1。
而牧禹显然没有想那么深，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想那么深。他的脑回路比较简单，直接说：“那不如就周日一起见面吃饭呗！下次咱们这么齐也不知道是啥时候了，索性一起认识认识。”
实际上，韩疏文跟成渚颉并不认为霜寒庭会考虑牧禹的提议。
毕竟霜寒庭已经打算推掉聚会去陪男朋友，说明他很看重两个人的相处时间，不想被打扰。以他的性格，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何况是这种私人的事。
然而这次他们两个算错了。
因为霜寒庭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居然回复道：“我问问他的意见，如果可以的话。”
韩疏文和成渚颉看着这条消息，明白了李铭崧对霜寒庭的重要性。改变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只是因为迫不及待的想把这个人介绍给自己的朋友认识认识。
牧禹倒是单纯的很高兴，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欢呼雀跃。
霜寒庭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在想，李铭崧会不会同意跟他朋友见面的事情，会不会觉得这样太突然了。
当他又想起李铭崧今晚吃饭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候的眼神，想起他抱着自己时的温柔。
他想，也许可以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