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阳光从商场的天窗正射进来,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几何图形。
店里的人流量开始减少,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询价声渐渐稀疏下来,空气里那种紧绷的、属于交易的张力缓缓松弛,恢复了珠宝店早上才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节奏。
李铭崧站在自己负责的角落柜台后面,认真仔细的擦拭着手中被客户试戴过的珠宝,表情平静。
直到一位客人走了进来后,这股慢悠悠的劲儿就不对。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藏青色绸缎练功服,袖口挽着一截,露出手腕上缠着的星月菩提。菩提子颗颗饱满,包浆浑厚,一看就是经年累月盘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先停下脚步,左手拇指不紧不慢地拨着串儿,眼神从天花板扫到柜台,又从柜台扫到天花板,像是丈量,又像是审视,最后才落在人身上。
“范超利在哪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高处砸下来的,带着傲慢。
店里安静了一秒。
范超利的脸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是弹出去的,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的时候,膝盖还撞到了椅子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他完全顾不上,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恰到好处,脸上堆着笑:“哥!是我!是我!”
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从头顶走到鞋尖,又走回来,像X光扫描仪一样,最后停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问:“范湉吃饭饭是你的谁?”
“我亲姐!”范超利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想要炫耀又正在努力收敛,“亲姐,一个妈生的那种!”
男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很是敷衍,但足以让范超利的腰又弯下去两分,“那就没错了。来吧,介绍介绍。”
范超利赶紧侧身让路,右手往前一伸,“哥,您这边请,最近刚到了一批新货,特别适合您!”
他带着男人往最里面的柜台走,路过李铭崧的时候,眼风斜斜地扫过来,嘴角往上提了提,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李铭崧没动,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柜台的玻璃反射着日光灯,那一瞬间正好有一道光打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很慢,一下,两下。
等那两个人走到最里面,消失在陈列柜的转角处,田莎才悄悄挪过来,凑到李铭崧身边,压着嗓子说:“李哥,原来范湉吃饭饭是他亲姐啊!怪不得——”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吞下去,换了个说法,“怪不得他业绩能长期稳占头部。”
李铭崧转头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单纯的好奇范湉吃饭饭是谁。
田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不知道范湉。她很快反应过来,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划了几下,然后屏幕递到他眼前。
视频里是个年轻女孩,身材好,脸蛋漂亮,正对着镜头又唱又跳。背景音乐是很吵的电子乐,弹幕从屏幕上方飞过,快得像夏天的暴雨。右上角的点赞数是七位数,具体数字在不断跳动,每刷新一次就涨几千。
“范湉,前年突然爆火的网红,粉丝一千多万。”田莎一边说一边往下滑,连着翻了好几个视频给他看,“你看,这条三百万赞,那条五百万,她粉丝里有好多有钱人,网传榜一给她砸了五百多万。”
她顿了顿,朝最里面的柜台努了努嘴:“说不定范超利就是靠他姐的名气,拉了粉丝来冲业绩。”
李铭崧的目光越过几个柜台,落在范超利身上。
范超利正弯着腰,从柜台里往外拿东西,一边拿一边说,脸上的笑就没断过。那个穿练功服的男人站在旁边,手里还转着串儿,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范超利就拿另一个托盘出来,动作殷勤而熟练,像是在伺候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有个出名的姐姐,那是人家的运气。”李铭崧收回视线,声音不高不低,“他姐能把粉丝介绍过来,粉丝愿意买单,那是人家有资源。他能让粉丝掏钱买单,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田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过最后也只是点点头:“李哥,你说确实是事实。”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柜台。
李铭崧也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柜台里的陈列。钻石、翡翠、红蓝宝石,在灯光下静静躺着,每一颗都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最里面的柜台,范超利正打开一个红丝绒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主石有两克拉,周围密密围了一圈碎钻,在灯光下闪得耀眼。
男人眼里没有任何波澜,盘串的手没停下过。
范超利眼神微转,笑着说道:“这条项链,做工精致,送年轻女孩子最为合适。”
那个男人闻言,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手里的串儿转得慢了些,伸出另一只手,捻起项链,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
“多少钱?”
范超利报了个数字,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男人点点头,没说买,也没说不买,只是把手里的串儿又转了起来。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牧禹瘫在别墅客厅的沙发上。客厅很大,挑高足有五米,落地窗外是定期打理的绣球花花园。
但牧禹没在看风景,他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机械地滑动,刷完了今天所有的热搜、朋友圈,甚至连平时不看的公众号都点开扫了一遍。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真皮靠枕里,靠枕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空气里残留的咖啡香。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
牧禹摸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父上大人”四个字。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接听。
“牧禹,别在家偷懒了!”牧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威严中带着几分无奈,“起来去禹合金融中心商场那边,下午有一份文件要送过去给周恒,你拿到了赶紧给我送到老宅这边来。别让司机送,你亲自跑一趟。”
牧禹又躺回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什么文件这么重要,还要我这个大少爷亲自走一趟。王叔呢?李叔呢?公司那么多人都闲着,非得使唤我?”
“我看你是皮痒了,是不是?!”牧父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八了!整天在家里躺着像什么话!”
“人家老张家的儿子,跟你同岁,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呢?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刘总的女儿,多好的姑娘,你见了人家一面就再没下文,你知不知道刘总跟我合作二十多年了,你这样让我面子往哪儿搁——”
“知道啦,知道啦!我现在就去!”牧禹腾地坐起来,再不挂电话,老爸能从他的婚姻状况一直念叨到他的小学成绩单,再从小学成绩单扯到他三岁时尿床的光辉事迹。
他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又坐了三十秒,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出门。
白色的科尼塞克缓缓驶入禹合金融中心的地下车库,引擎的低沉轰鸣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牧禹把车停进专属车位,熄了火,却靠在驾驶座上不想动。
他看了眼腕表,十二点四十。老爸说文件要下午才送到,现在去是不是太早了?
再说了,他是真的不想看到商场总经理那张脸。
那位总经理姓周,四十多岁,地中海,每次见到牧禹都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嘴里念叨着“牧少啊,您得常来啊”“牧少啊,您得关心关心生意啊”“牧少啊,这个季度的业绩您看了吗”等等,烦得要死。
他正发愁,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车道经过,正往贵宾电梯走。
那不是孙贯吗?孙氏集团的小少爷,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牧禹之前跟他喝过两次酒,前阵子据说因为过度消费,被他家老爷子禁足了。
牧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没错,是孙贯。这小子瘦了点,但走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一点没变。
“嘿,小孙,去哪儿啊?”牧禹推门下车,叫住了对方。
孙贯回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瞬间绽开一朵花,小跑着凑过来,微微躬着身子,“牧少!好久不见了!最近忙啥呢?约你喝酒都约不出来。我还以为您又出国了呢!”
牧禹单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问你还是你问我?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孙贯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这不是表现好,提前给放出来了。我打算去星河珠宝。”
“去干嘛?”牧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可是听说你前不久被你老爷子限制了消费,还有钱买珠宝?给令堂买?不能吧,上回我看见她戴的那条翡翠项链,少说也得两百多万吧?”就差没挑明说孙贯没钱。
孙贯叹了口气,说了实话:“别笑话我了牧少。我最近不是……咳,认识了个小网红,长得是真带劲。”
“今天她非要我来给她弟弟加点业绩,说是在星河珠宝当销售。我也没打算买多贵的,挑个七八万的玩意儿意思意思一下,哄哄她开心就得了。您是不知道,现在这些小网红,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动不动就拉黑,我好不容易才加上这个的微信……”
牧禹挑起一边眉毛,来了点兴趣:“哟呵,那我不得跟着你去看看?哪个网红这么大面子,请得动孙少亲自来买?”
孙贯哪会推辞,巴不得跟牧禹多待会儿。要是能进入牧禹那个小圈子,跟那些真正顶级的二代们混到一起,那才叫一步登天。
他连连点头:“行行行!那您跟我去星河逛逛呗,我跟您说,那个网红叫范湉,粉丝一千多万呢,长得那叫一个……”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眼睛都亮了。
牧禹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往电梯走,“行啊,哥跟你走,顺便也去逛逛。”
其实牧禹心里门清,什么长见识,他就是不想去见周叔,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至于什么网红不网红的,他根本没兴趣。
两人乘贵宾电梯直达商场六层。电梯门一开,就是星河珠宝的店铺。
店里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柜台的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几乎隐形,只有里面的珠宝在闪闪发光。
店里此刻有三四拨客人,销售们都在忙碌。
“哪个是范超利?”孙贯一进门就扬声问道,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一模一样的话术,店里面的销售已经听到了两次了,这是第三次。
范超利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上来,“您好,我就是范超利,请问您是?”
孙贯没回答,先转头看了眼牧禹,“牧少,一起看看?”
牧禹摆摆手,“你自己看你的,我随便转转。”说着打算便往角落一个没人的柜台走去。
范超利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两人身上过了一遍。孙贯一身名牌LOGO堆砌,古驰的T恤,路易威登的裤子,脚上是某品牌的限量版运动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典型暴发户二代打扮。
而那位被称作“牧少”的年轻人,深灰色的休闲外套看不出牌子,但裁剪利落,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袖口的扣子是贝壳材质,手工缝制。手腕上的表没露出来,但走路时不经意间一闪,应该是是百达翡丽的一款限量版。
真正的有钱人,都穿在细节里。
他心思活络,连忙又对着牧禹的方向殷勤道:“牧少,我们星河珠宝新到了一批限量款,有几款特别适合您的气质,要不也一起看看?”
话音刚落,孙贯的脸色就变了。他眉毛一竖,眼睛一横,毫不客气地呵斥道,“轮得到你说话吗?牧少叫你了吗?”
这一声不大,但气势十足,把附近两个想凑过来的销售都吓得停住了脚步。店里其他客人也纷纷侧目,好奇地看向这边。
孙贯转脸对着牧禹,表情瞬间多云转晴,陪笑道:“这销售不懂规矩,您别往心里去,咱不跟他一般见识。这种小地方的人,哪见过什么世面。”
牧禹压根没当回事,摆了摆手,自顾自走到角落的柜台边,在高脚椅上坐下,胳膊肘撑在台面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店里的陈设。
就在这时,店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苏倩拿着一份文件走出来,准备去库房核对货品。她抬眼随意一扫,目光落在角落那个懒散的背影上,瞬间定住了。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心里猛地一跳。
牧氏集团的少东家、禹合金融中心的实际掌权人,怎么会一个人坐在这儿?没带助理,没带女伴,就这么干坐着?
但她毕竟是做到店长的人,惊讶只是一瞬,表情立刻调整为标准的职业微笑。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在距离牧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牧总,您好!我是星河珠宝禹合金融中心店的店长苏倩。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抱歉。”
牧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哦”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点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苏倩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这种大人物的冷淡她见得多了,姿态反而放得更低。
她微微侧身,让自己保持在牧禹余光能扫到的位置,既不过分靠近,也不显得疏离,“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指示吗?还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牧禹终于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的女人。妆容精致,一身套装干练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他朝孙贯的方向努了努嘴,“陪人来的,就那个。不过他有指定的销售,估计也用不上你这个店长。”
苏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认出了孙贯。孙氏集团的小孙总,也是店里的常客,不过之前都是陪着女伴来,出手不算小气,但也称不上顶级客户。不过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分量确实差了几个档次。
她还想再说什么,套套近乎,哪怕能留个好印象也好。正要开口,一个身影从洗手间的方向快步走来。
李铭崧刚从洗手间出来,习惯性地先往自己负责的柜台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他负责的那个角落柜台前,坐着一个背对着他的年轻男人,旁边站着的,竟然是店长苏倩。而且苏倩那笑容,跟早上例会时那种程式化的微笑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糟了!李铭崧脑子里警铃大作。自己就去上了个厕所,前后不过五分钟,不会正好来了个大客户,撞到自己柜台没人,被店长亲自接待了吧?
这在销售行业是大忌,要是因为这个影响客户体验,考核肯定要被打低分。
他心跳加快,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沉稳。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两人身后,微微向前一步,用温和而不失专业的语气开口道:“您好,我是这个柜台的销售员李铭崧,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牧禹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车钥匙,脑子里想着待会儿怎么应付周叔,听到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转头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脸上,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瞬间瞪圆,瞳孔微微收缩,手里的车钥匙“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脆。
“铭哥?!”他腾地一下从高脚椅上站起来,动作太猛,高脚椅差点往后倒,被他用手扶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穿着星河珠宝工装、胸口别着工牌的男人,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你怎么在这儿?”
苏倩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看看牧禹,又看看李铭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铭崧也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