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走廊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李铭崧和屈禾走在下班人群的最后。
李铭崧还是比较满意这份工作的，薪资虽然打了折扣，但胜在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铭崧，员工要是有车的话可以申请固定车位，免费的。”屈禾忽然想起这件事，拍了拍脑袋，“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告诉你。你要是有需要，明天我帮你去办，很快就好了。”
李铭崧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屈禾摆摆手，笑得憨厚。
李铭崧想了想，主动问道：“你家在哪里？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屈禾报了个地址，两人一对照，正好相反。李铭崧只好作罢，心里对屈禾又多了几分好感，能在第一天就主动帮忙的人，起码心地不坏。
停车场里人潮涌动，下班高峰期的写字楼底下总是这样。李铭崧不紧不慢地走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周六去霜寒庭的别墅要带些啥。
正走神间，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小李？”
李铭崧回头，看清来人后微微颔首：“代经理好。”
是华南区经理代晨，他的手里提着公文包，步伐稳健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在李铭崧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打量。
“一起走吧。”代晨扬了扬下巴，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
“好的，代经理，您先请。”李铭崧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代晨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基层员工他见得多了，像李铭崧这样懂规矩的不算少，但能在细微处做到位的却不多。
他一边走一边开口：“小李啊，你这次从海市门店调到京市总部，这个跨度可不小。有魄力。”
李铭崧配合地笑笑：“您过奖了。我就是想着年轻，出来闯闯，多见见世面。”
“年轻就是好啊。”代晨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我当年也是从外地来的京市，一个人，一个行李箱，凭着一股心气就来了。那时候可没你们现在这么好的条件，住过地下室，吃过泡面，熬过无数个通宵。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侥幸。”
李铭崧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咀嚼着这番话。代晨嘴上说着“侥幸”，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放缓的语速，分明是在回味自己的奋斗史。
原本在他眼中那张端正的脸，此刻在停车场昏暗灯光的斜照下，竟显出几分市侩的油腻来。
“你看我现在，”代晨抬手指了指自己，“京市有车有房，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所以我说，年轻人嘛，就得吃苦。特别是想在京市立足，就得吃得苦中苦。你现在这个选择，是对的。”
“代经理说得是。”李铭崧笑着应和，语气诚恳，眼神却清明得很。
两人一路走着，代晨的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从当年如何熬夜写方案，到如何在一个项目中脱颖而出，再到如今手下管着几十号人，事无巨细地往外倒。
李铭崧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适时点头，偶尔应上一两句，既不抢话也不冷场。
走到停车场深处，人流已经稀疏下来。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偶尔有车辆发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代晨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随手按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一辆白色奥迪轿车的车灯闪了闪。
李铭崧的目光掠过那辆车，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些许。世间有些巧合，还真是妙不可言。
代晨的车是奥迪A4L，中配版本，落地价三十万出头。在京市，这算不得什么豪车，但对于一个从外地打拼上来的人来说，确实已经是奋斗成果的证明。他走到车旁，正要拉开车门，余光却不经意扫到了旁边紧挨着的车位。
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同样的品牌，却是完全不同的气场。
代晨的动作顿住了。
他认得这款车奥迪，是A8L霍希版，落地价至少一百三十万。两台车一黑一白，静静停在角落里，像两个身份悬殊的邻居。
白色的A4L低调务实，黑色的A8L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贵气。流线型的车身在车库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凌冽的光泽，轮毂的造型都比他的车精致了几个档次。
代晨的脸色变了变，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志得意满，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显得有些尴尬。他刚才还在大谈特谈自己的成功，转眼就被一辆车无声地打了脸。
三十万和一百三十万的差距，岂止是数字上的区别？甚至有可能是阶层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代晨迅速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拉开车门，随口问道：“小李，你的车停在哪？”
李铭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垂了垂眼，语气平静：“刚来这边，可能是我记岔了位置。您先走，我再找找。”
“行，那你慢找。”代晨点点头，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驶离了车位。
白色奥迪转过弯道，消失在视线尽头。
李铭崧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离开，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黑色奥迪。他站在车旁，轻轻拍了拍车前盖，像是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朋友。
“委屈你了，小家伙。”他低声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会儿装不了大的。毕竟那位心眼不大，拂了他的面子，以后工作不好开展。”
车库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引擎声。李铭崧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坐在驾驶座上，回想起刚才的一幕，不由得摇了摇头。
代晨的炫耀他见得多了，那种“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说教，他也听不少人说过。只不过，有些人把吃苦当成过程，有些人却把吃苦当成了资本。代晨显然属于后者。
他津津乐道于自己的奋斗史，却不知道真正的“人上人”，往往不需要刻意强调自己吃过多少苦，甚至可能别人就压根没吃过苦。
就像霜寒庭，生来就是贵公子，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说不定就是床上的苦。
李铭崧按下启动键，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他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
刚才的小插曲并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多少波澜，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在这里，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式去对待。
低调与炫耀都是策略，沉稳与张扬都是利器。
或许是命运有意要给这场偶然的相遇添上几分戏剧性，又或者，是霜寒庭带来的执念加持，李铭崧驾车缓缓驶向停车场出口时，竟发现代晨那辆白色奥迪正停在停车场电梯厅旁边。
车旁站着两个人。
代晨正对着李铭崧开出来的方向，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那人背对着车道，但李铭崧认出了那道背影，是周盛。
李铭崧眼神微微一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这低调是装不下去了。
他没有加速避开，也没有减速迟疑，只是维持着匀速，像所有正常驶离停车场的车主一样，从那两人身边平稳驶过。
黑色奥迪在昏暗的车库里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车灯将前方的地面照得透亮。
而代晨的目光，从这辆车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被牢牢钉住了。
他其实一直在想着刚才那件事，那辆比自己贵出一百万的车。可现在，那辆黑色奥迪正缓缓驶来。
停车场的光线昏暗，唯独电梯间这一片灯火通明。当车辆驶入光亮处时，驾驶座上的那张脸清晰地映入代晨眼帘，是李铭崧！
那个刚才在自己面前恭敬有加、点头称是的年轻人。
那个听自己侃侃而谈“吃苦奋斗”、“有车有房”却温和配合的小李。
他此刻正坐在一辆落地价一百三十万的车内，神情淡然地从他面前驶过。
代晨的瞳孔微微收缩，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车钥匙，指节泛白。
震惊，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难堪。
“你看我现在，京市有车有房”、“年轻人就得吃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些话，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而当时的李铭崧呢？全程微笑点头，恭恭敬敬，一句反驳都没有。他是不是在心里笑话自己？
代晨的脸色青白交错，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你看什么呢？”周盛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辆黑色奥迪的车尾消失在拐角处。
代晨的声音低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辆车……是李铭崧在开。”
周盛眯了眯眼。
他没有像代晨那样失态，做管理这么多年，他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心里门儿清。
“带着八十万的表上班，”周盛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开个一百来万的车上班，又有什么稀奇的呢？要是他开个一二十万的，我反倒要惊讶了。”
代晨猛地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八十万？”
周盛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代晨。刚才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李铭崧这个人不简单，跟简历上写的完全是两回事。可代晨倒好，心思不知道哪里去了，根本没听进去。
“我刚不跟你说了吗？”周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李铭崧这个人不简单，跟资料上说的完全不是一个样。他带的那块表，八十万。”
代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十万的表。
一百三十万的车。
这样的人，从海市门店调到京市总部，拿着明显低于他消费水平的工资，每天按时上下班，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周盛看着代晨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叹了口气。代晨这个人，业务能力是有的，就是太爱显摆，太把自己那点成就当回事。
今天这事，换成别人可能也就过去了，可偏偏碰上了李铭崧这个深藏不露的主儿。
“所以，”周盛拍了拍代晨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规劝，“不要跟他对着干。我先带他一段时间，之后轮到你带的时候，态度好点，别出什么幺蛾子。”
代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今天已经在李铭崧面前炫耀了一通？说自己刚才还在教人家“吃苦”？说李铭崧可能从头到尾都在看自己笑话？
周盛是了解代晨的。他太清楚这个人，好面子，遇上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恼羞成怒。可有些话，他必须说透。
“有些时候，”周盛的声音放得更低，却也更重，“该做小伏低，就得做小伏低。要不然，大家都不好过。”
代晨沉默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那辆白色奥迪。刚才还觉得它是自己奋斗成果的证明，此刻却只觉得刺眼。
两辆车并排停放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里，白与黑，三十万与一百三十万，炫耀与沉默。
李铭崧当时说记岔了位置是真的记岔了，还是故意给自己留面子？又或者，是在等着看自己什么时候发现真相？
不管是哪一种，代晨此刻都只觉得喉咙发紧，脸上火辣辣的。
可代晨又能说什么呢？是自己主动叫住人家，是自己非要一路炫耀，是自己在那辆A8L面前夸夸其谈。从头到尾，李铭崧只是微笑点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许久，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周盛见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而代晨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电梯间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复杂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