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市上班的第一天，天气就似乎不太好。天空灰蒙蒙的，阳光努力地想要穿透云层，却只在楼宇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星河总部的大堂里，前台的姑娘们比平时更早地开始了准备工作，擦拭台面、整理访客登记表、检查咖啡机的状态，但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多了一份小心，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一些。
今天各部门的员工都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了自己部门老大的“躁动”，这种紧张的情绪从高管办公室的门缝里渗出来，顺着走廊蔓延，渗透进每一个工位上。
李铭崧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四十分钟。他需要时间让自己安静下来，让自己从放松模式切换回战斗模式，迎接今天的会议。
时间差不多时，李铭崧坐上电梯去了会议室。此时，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人事部的曲经理，她旁边是法务部的孟总监，此刻正微微皱眉。
财务部的钱总监坐在孟总监的对面，他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旁边是销售部的何总监，他此时正跟策划部的赵总监说着话。只不过赵总监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李铭崧进门的那一刻，赵总监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引了一样，唰地一下射了过来，里面是满满的都是带着试探跟不安的讨好。
李铭崧心下了然，安琦在展会怒怼周翰林的那天，赵总监应该是在场的，所以他知道了李铭崧跟霜寒庭的关系，今天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李铭崧没有回应赵总监的目光，只是面色如常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刚入座，隔了一个位置的曲经理就笑意盈盈地问道：“李总监，这次去贵省谈业务可还顺利？”因为赵姐的关系，曲经理对李铭崧的印象一直不错，所以是真诚的关心询问。
李铭崧点了点头，笑着礼貌回应，“顺利，合同基本敲定了，就差法务过一遍细节。今天下午还要拜托孟总监帮忙沟通一下合同细节，对方那边对交付时间比较敏感，有些条款可能需要微调。”
孟总监的眉毛高高扬起，很是惊讶佩服，“李总监，你工作效率这么高？去一次就谈成了？万樽这个项目我还以为至少还要再谈两轮才能定下来。”
“孟总监过奖了，”李铭崧摆摆手，谦逊从容继续说道，“其实前前后后沟通了也将近一个半月了，这次去贵省，也只是做最终的确认。”
财务部的钱总监跟曲经理听到这番话，不经意间两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所以说其实这趟出差是可去可不去的，但李铭崧选择在这个时候亲自跑一趟贵省，估计是珠宝展的事情也确实让他有点心烦，这才申请了出差，出去散散心，顺便把合同敲定。
这时，钱总监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小声问道众人，“那你们知道今天开会是为了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几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撞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猜测，但每个人又都不想第一个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中间，只有赵总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李铭崧，他心里的猜测比在座的任何人都具体，因为他亲耳听到了安琦说的每一句话，所以他太清楚了，今天这个会议，一定跟李铭崧有关！但他不敢说！
万一猜错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万一猜对了，又显得自己知道的太多。所以赵总监果断地选择了沉默，把头微微低下。
孟总监转向曲经理，好奇问道：“曲经理，你是人事部的，邮件上写的是人事调动，你都不清楚吗？按理说，所有正式的人事任免文件都应该经过人事部备案和签发，你作为人事部经理，怎么可能不知道？”
曲经理果断地摇了摇头，如实说道：“实际上，我还真不知道。”其实她也很茫然，作为一个在星河总部人事领域干了将近十五年的人，她对公司即将发生的人事变动毫无头绪，这在她职业生涯中都是不多见的。
曲经理的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连人事部负责人都不知道的人事变动意味着什么，在座的各位高管都很清楚。这次的人事变动，要么大到了不需要人事部参与的程度，要么敏感到了不能让太多人提前知道的程度。不管是哪种，都让人心里发紧。
渐渐地，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断了之后会弹到谁的脸上。
随着会议时间的逼近，董事们也陆续进来了。
等周董跟周副总进来后，这些高管的目光却落在了唯一空着的位置上，那里是周翰林周总的位置。但此刻，他并没有出现！
坐在位置上的周启面色平静，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个让星河上下都敬畏的周董。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八点五十八分，时间差不多了。
周启抬起头，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缓缓扫过，确认公司重要的高管以及董事都到后，他开口宣布会议开始，所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今天临时召开的这场会议，主要是为了宣布两个人事调动，以及星河未来两个月的主要工作调整。”周启开口点明今天会议的主题。
“在座的各位，都是星河的核心管理层。星河未来的走向，跟你们的判断和努力息息相关。所以，今天的事情，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能认真听，认真理解，认真执行。我不希望在散会之后，听到任何不负责任的猜测和议论。”
赵总监听到“人事调动”这四个字的时候，身体就不自觉地绷紧了。他的目光再次小心翼翼地瞟向李铭崧的方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人事调动会不会就是让李铭崧重返珠宝展？那样的话，可真就是太好了！他就可以从这个烫手山芋上脱身了！
想到这里，赵总监心底骤然涌上一股狂喜，眼睛微微发亮，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一些。
不料，周启的话跟他的想法却是天差地别，“星河的总经理位置，由周珊接任。”
话音落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每个人的心绪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着，怪不得周总的位置空着，原来是被“卸任”了！
“星河副总经理的位置，由大客户部李铭崧接任，同时兼任大客户部总监。”紧接着，周启的下一句话，又让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看向李铭崧。
这些目光里的内容太复杂了，复杂到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描述。
有人惊骇，一个部门总监，还没上任半年，就跃升为星河副总经理，这种升职速度在星河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有人审视，重新评估着李铭崧的能力、资源、价值，也在考量这位年轻人是否真的有能力成为自己的上司。
不管是审视还是嫉妒的目光，都不可否认一点，这些高管的心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都不愿意承认的畏惧，对李铭崧的畏惧。
赵总监自然也在看李铭崧，但他是所有人里最想哭的那一个。他原以为这次人事调整是把李铭崧重新塞回珠宝展的负责人位置上，而自己就能顺顺当当、体体面面地退出。但现实是李铭崧不仅回来了，还成为了他的顶头上司，但是就是不说珠宝展的事情！
不过最想哭的是赵总监，心情最复杂的却是何俊。
一年前，李铭崧还是一个刚入职大客户部的部门职员。一年后，他却一飞冲天，成了星河的副总经理，级别在他之上。他不由得感慨，有些东西不是熬资历就能熬出来的，有些人天生就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不管你把他放在哪里，他都能亮起来。
何俊看向李铭崧，他正微微侧着头，认真地看着周启的方向，表情平静而专注，看不出任何得意或慌乱，似乎对这样的调动早已知悉。
其实李铭崧心里也是极其震惊的，只不过他的震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他原本的设想里，这次人事调整的剧本应该是他重返珠宝展，恢复珠宝展负责人的身份，继续做他擅长的事情。周珊接任周翰林的位置，成为星河珠宝的总经理，名正言顺地接管星河的日常运营和管理。然后从资历较深的部门负责人中挑选一个人来担任副总经理的位置，协助周珊处理公司事务。
这三步走下来，星河的权力结构就算完成了平稳过渡。
但他没想到安琦这么给力，一发威，不但让周启撤掉了周翰林，还直接送他坐上了星河副总经理的位置，登上了星河的权力顶层。
这种跨越，在李铭崧自己的计划里至少需要五年才能完成，需要做出足够亮眼的业绩，需要积累足够多的内部支持，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但安琦用一次谈话，就把这五年的路给他铺完了！
周启并没有给其他人猜测或消化的时间，继续宣布事项，“同时，李副总担任星河珠宝展的总负责人，项目主要负责人另定，具体名单稍后会由周总跟李副总共同拟定，报董事会备案。”
“本次会议人事调动文件，为董事会决议。”
最后一句话，分量极重。言外之意清清楚楚，这个决定不是周启一个人的决定，是经过董事会全体表决通过的。就算在座有人心里有意见，有不服，有不甘，有质疑，也要紧紧憋住。
周启的目光从在座所有人脸上扫过，确认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周珊，目光从之前的严肃变成了温和，“周总，换个位置吧。”
说完后，周启又将视线投向李铭崧，语气更加客气了两分，“李副总，上来吧。”
短短两句话出口，却意味着权力的交接、地位的更替。
当两人换了位置重新坐下后，似乎所有事情也都尘埃落地。至此，星河的新格局以一种不可质疑的方式，正式成立了，这也意味着星河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人事调动宣布完成了，接下来自然是工作调整的事情。
“李副总，对于珠宝展，你有什么新的要求吗？”
赵总监听到周启的这句话后，目光灼热地盯着新上任的李副总，在心里默念，“把我撤下去！把我撤下去！把我撤下去啊！”
赵总监想到自己那天被霜太太气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的狼狈，想到他在全主管的检查表上签字时手都在抖的丢人，想到他那晚回到家在阳台上站半小时才平复心情的煎熬。如果李铭崧现在说“换掉赵总监”，他不但不会难过，反而会感激涕零！
李铭崧自然感受到了赵总监的视线，他微微转过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赵总监脸上，随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平和地说道：“周董，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依旧是赵总监。”
赵总监愣住了。
“赵总监策划经验丰富，沟通能力也非常不错，上周跟全安的沟通虽然遇到了一些困难，但不可否认的是赵总监一定能在本次珠宝展中发挥极其重要的作用。”
赵总监僵硬挤出了一个笑容，声音干涩：“谢谢您，李副总。”可真是谢谢您嘞！
周启对李铭崧的这个安排没有异议，甚至是高度认可的。毕竟保留赵总监的职位，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从侧面向众人说明李铭崧稳妥的做事风格。
但周启现在最关心的事还是全安的消防检查，那是悬在星河珠宝展头顶上的一把刀，一天不通过，一天就睡不着觉，“上个周全安的人到展厅检查，结果不尽如人意。李副总，这个星期能处理好吗？展厅那边的时间不等人，再拖下去，整个展会的进度都会受影响。”
“我今天下午就会带着赵总监去展会那边，跟全安的人沟通解决。争取在明天下午之前，完成相关验收工作。”李铭崧十分自信地说道。
周启的心放下了一半，想要完全放下，还是需要等到李铭崧的好消息。
接着周启转头看向赵总监，嘱咐道：“赵总监，你记得把目前的工作进度给李总监详细汇报一下，每一项隐患的整改进度、每一个环节的对接情况、每一个需要协调的问题都要说清楚，帮助李副总更快地掌握现场情况，尽快完成布展工作。”
“好的，周董。”
到这里，会议也算是步入了尾声，周启很快便说了散会，但留下了李铭崧。
等所有人离开后，周启看着李铭崧，放缓了语调，“李副总，把你留下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说工作内容的具体安排。”
李铭崧微微低头，姿态尊重谦逊，“您请说。”
周启看着李铭崧这副样子，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鉴于你管理经验尚且不足，陡然接触到副总的工作内容，可能会压力过大，所以副总经理的一部分工作，周总这边会帮你分担。”
“但这绝对不是我对你能力的质疑，你在业务拓展和客户关系维护上非常出色，你的大部分精力，还是要放在大客户部上。那是你最擅长的领域，也是星河目前最需要你发光的地方。大客户部的业绩关系到星河能不能在跟其他品牌的竞争中杀出一条血路来。这件事，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周启坦诚地说道，没有绕弯子，没有打官腔。
李铭崧闻言，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的管理经验确实不如周珊，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不是那种妄自尊大的人，他知道自己在业务谈判和客户维护上是强项，但在公司日常运营、跨部门协调、人事管理这些事情上，他还差得远。
如果让他一下子接手副总经理的全部工作，他怕自己做不好，因此辜负了安琦的期望。
李铭崧知道他可以学，并且他有信心，只要星河肯给他时间，他能把该学的都学会。但现在的情况太复杂了，珠宝展迫在眉睫，大客户部的业务不能停，这两座大山同时压下来，他没有时间从容地、系统地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副总经理。
好在周启主动提出了让周珊分担他的工作，且不说这是不是周启想要分权的信号，但至少此刻确实缓解了李铭崧的焦虑。有周珊在前面撑着，他可以先稳住大客户部的基本盘，把珠宝展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再慢慢学习副总的工作内容，一步一步地、稳稳当当地，走到那个位置应该有的高度。
李铭崧不是不识趣的人，他抬起头，眼神诚恳真挚，“周董，请放心。在其位，谋其职。我答应做到的事情，必定会做到。大客户部的业绩不会掉，珠宝展的事情不会砸，副总的工作我也会尽快上手。请给我一点时间。”
周启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好，那就拜托李副总了。”
窗外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些，几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偷瞄着下面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