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面很安静。
如今已经是深秋,空气里带着凉意,从门缝里渗进来,让姜仲夜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走到沈昼面前。
办公桌很大,深色的木质,上面摆着几摞资料,一台电脑,和几个他看不懂的模型。
沈昼就坐在那后面,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姜仲夜,那双平时温润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种姜仲夜看不懂的东西。
复杂难辨,像是一层薄雾后面藏着什么,看不透,也猜不出。
姜仲夜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攥住卫衣的袖口,声音有些发紧:“沈教授,您找我有事吗?”
沈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在姜仲夜脸上停留了几秒。
目光不重,却让姜仲夜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穿了一样,无处可藏。
姜仲夜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盯着地面某处。
“坐。”沈昼说。
姜仲夜愣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等着被训话的学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的风声很轻,偶尔能听见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姜仲夜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心跳得很快。
紧张的想沈昼待会儿可能要说什么,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就在姜仲夜几乎快在这片沉默中窒息的时候,沈昼开口了。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姜仲夜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垂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攥出几道褶皱。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沈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情越发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姜仲夜喊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对方能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了。
那些话,那些藏在最深处的秘密,怎么可能轻易说出口?
姜仲夜不可能说,就像当年的自己,打死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他把姜仲夜喊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到姜仲夜那张苍白的脸,就忍不住想……
想做点什么。
但看着姜仲夜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躲闪的眼睛,还有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他又感到烦躁。
那种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因为姜仲夜坐在他面前,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你曾经就是这样的人。
你以为终于甩脱的自己,如今就以这种样子重新出现在你面前提醒着他。
这就是你过去的样子。
懦弱,敏感,自卑,战战兢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你恨不得埋在最深处的自己,就坐在对面,活生生地,用那双眼睛看着你。
沈昼忽然感觉到一阵难受,从胸口深处翻涌上来的黏稠的难受。
这种难受,他上辈子加上这辈子,恐怕至少有二十多年没经历过了。
他以为自己给了姜仲夜一个崭新的开始,一条不一样的轨迹。
但看到的,还是曾经的自己。
沈昼闭了闭眼睛,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是……这个年纪的自己就是这么敏感懦弱啊。
像一只惊弓之鸟,别人稍微靠近一点就想逃。
会因为别人的话就整夜整夜睡不着,遇到事情只会憋在心里,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慢慢腐烂。
他睁开眼,看向姜仲夜,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疲惫。
那个少年还垂着头,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沈昼的喉咙动了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可以给我说。我是你的资助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姜仲夜猛地抬起头,看着沈昼。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昼皱了皱眉。
“什么?”
姜仲夜的喉结滚了滚。
“为什么……您会选择……我?”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很久。
从知道沈昼是资助人那天起,就在想。
沈昼张了张嘴。
他想说和之前一样的话:不想看到一个好苗子被埋没。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安全,妥帖,滴水不漏。
但话到嘴边,他看着姜仲夜那双眼睛,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半晌,他垂下眼。
“因为……你不该在泥潭里面。”
姜仲夜眨眨眼。
他看着沈昼,有些不能理解这句话。
泥潭?
自己确实是从泥潭里出来的。
那个家,那些打骂,那些被骂“怪物”的日日夜夜,都是泥潭。
但他只是一个从小县城出来的穷学生。
一个被父母抛弃的累赘。一个身体畸形的怪物,一个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人。
沈昼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二十六岁的教授,站在学术圈顶端的人,穿着考究,举止从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不属于你的世界”的气息。
他们完全是两条平行的线,按理来讲,这辈子都不可能相交。
他不理解。
姜仲夜的声音更抖了。
“那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沈昼闭上了眼睛。
来了。
他早就知道,姜仲夜终究会问出这句话。
就像当年自己问陆昭一样。
那时候他想,只要能离开那个家,做什么都可以,哪怕献出自己的身体,哪怕做最脏的事。
后来陆昭让他做的,确实是最脏的事。
所以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那些资助。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可现在。
他想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你只需要好好长大,好好念书,好好过我没有过过的日子。
但他也知道,姜仲夜不会相信。
姜仲夜不相信有人会做到这种份上,还不求回报。
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会有人伸出手只为拉他一把,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代价。
就像当年的自己,也不信。
也没有人会信。
沈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时,语气缓和下来,声音却有些疲惫。
“我……有需要你做的事情。”
姜仲夜的瞳孔微微放大。
沈昼看着他,继续说:“你现在只需要做到的就是好好读书,不用去想其他的东西。”
姜仲夜更疑惑了。
“可是……您已经有……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比他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那些优秀的学生,那些发过顶刊的学长们,那些已经在领域里崭露头角的人。
想成为沈昼左膀右臂的,比他优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甚至是那些在领域内的人,哪个不比他强?
更何况,沈昼自己已经是金字塔顶端的人了。
他站在神坛上,俯视众生,什么都不缺。
而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县城出来的,连父母都不爱自己的怪物。
甚至刚进学校的时候,他连打字都打不明白,别人十分钟能做完的事他要做一个小时。
他到底何德何能,被沈昼选中?
他不懂。
为什么,神唯独看到了在泥潭里的自己?
为什么,神唯独关照了他?
“您已经有……”姜仲夜艰难地措辞,声音断断续续,“我……我能给您什么呢?”
沈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困惑。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双和自己曾经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半晌,他笑了。
那双温润的眸子弯了弯,唇角微微勾起,那颗痣随着笑意轻轻牵动。
他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会有其他需要你的时候。”
姜仲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等等!沈昼那个表情,那语气……那眼神……
其他时候……需要自己?!
他什么都有了,还有什么时候是需要自己的??!
难道……
姜仲夜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他快速垂下头,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两下,咽了咽口水。
“我、我、我知道了……”
他磕磕绊绊地说,声音抖得厉害。
沈昼回过神来,看着他垂着头,耳根通红的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
这小子,想歪了。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算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开口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所以,能告诉我,你现在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姜仲夜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我……我最近心情不太好。”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调节两天就行了。”
沈昼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果然不会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垂着头的少年。
18岁的自己,果然很难搞啊。
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自己缩成一团,谁也靠近不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嗯。有事就来找我。”
姜仲夜的耳根似乎更红了,点点头:“好。”
“你出去吧。”
“好、好的。教授我先走了。”
“嗯。”
姜仲夜站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往门口走。
拉开门,出去,关上门。
动作一气呵成。
门被关上。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昼靠进身后的椅背里,抬起手,扶着额头。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头痛。
这就是……带青春期孩子的感觉吧。
哪怕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