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餐厅内。
沈昼坐在对面,看着姜仲夜小口小口地喝粥。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从疲惫中缓过来。
沈昼靠在椅背里,手抱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煮过这种需要耐心的东西了。
但看着姜仲夜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他忽然觉得,好像也还行。
姜仲夜又送了一口粥进嘴里。
蔬菜瘦肉粥,味道并不算太好,盐放得有点少,米稍微硬了一点,肉沫也切得不够细。
但是是沈昼做的。
光是这一点,就让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满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漫上来,暖洋洋的。
而对面男人的视线,几乎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那道目光不重,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姜仲夜垂着眼,假装专注地喝粥,但后背已经开始微微冒汗。
他分不清是因为高烧还没退,还是因为那目光太有穿透力,总有一种被看穿了的错觉。
像一层一层剥开他,让他所有藏起来的念头,都在那双眼睛底下无所遁形。
他咽下一口粥,垂下眼,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徐天赐说的那些话。
在昏暗的楼道里,在惨淡的绿光下,那些带着恶意的话一字一句地砸过来。
当时渴肤症正发作得厉害,加上昨晚淋了那么久的冷水,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但当秘密全部被徐天赐说出来之后,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沈昼也知道了吧?
甚至在那种情况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种隐秘的快感。
比恐惧更清晰,比疼痛更尖锐。
他瞒了那么久,藏了那么久,每次体检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
开学前他甚至偷偷去咨询过渴肤症。
可这是大数据时代。他藏得再好,也总会留下痕迹。
对于徐天赐那种家里有钱的,查到这些医院记录,并不难。
那沈昼呢?
按照他所了解到的,沈昼的钱和权,都不是徐天赐能比的。
这些恶心的,见不得人的东西,连徐天赐都知道了。
那沈昼……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一定知道。
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还对自己一天比一天好。
沈昼能帮他摆平那对恶心的父母,能把他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能给他一个安全的地方,还不要任何回报。
那这次呢?
这次他捅了人,见了血,差点杀了徐天赐。
沈昼还会帮他吗?
还是会像所有人一样,露出嫌恶的表情,然后转身离开?
姜仲夜的牙齿轻轻磨了磨口腔内侧的软肉。
那里还在疼。
被徐天赐打裂的嘴角内侧,破溃的软肉在齿间被挤压,细密的刺痛传来,让他越来越清醒。
也越加愉悦。
他想要看看,沈昼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而结果,比他想的还要……出乎意料。
沈昼近乎纵容的态度,让他现在忍不住想要笑出声。
姜仲夜重重地咬了一口伤口,铁锈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腥甜温热的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疼痛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那股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把那黏腻腥甜的欲望死死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对面,男人依旧坐在那里。
深灰色的居家服,眉眼间带着点倦意,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手,靠在椅背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到姜仲夜抬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再吃点。
动作随意得像在喂一只猫。
姜仲夜的嘴角最终还是没忍住勾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望向沈昼。
沈昼挑眉:“笑什么?刚刚还哭那么惨。”
姜仲夜抿了抿唇,收敛了一点,但眼眸里依旧亮晶晶的。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我觉得沈教授对我太好了……好到有点不太真实了。”
沈昼看似诧异地看着他,但语气懒懒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都说了我对你好,你不知恩图报就算了,还给我搞出这些烂摊子。下次可别给我惹事了。”
话像是在训斥,但语气却带着纵容,像是根本不介意姜仲夜惹出多大的麻烦。
姜仲夜避开他的视线,耳根慢慢红了。
“下次不会了。”他小声说。
顿了顿,他又抬起头,看向沈昼。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里面映着对面那个人的身影。
他的声音更小了,耳朵也更红了:“我会知恩图报……快点长大的。”
沈昼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朝前倾了倾身,手肘搭在桌面上撑着下巴,姿态随意,弯着眼睛看他。
“好啊。”他嘴角微微勾起:“那我等你长大。”
姜仲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昼垂眸看向他碗里还剩一半的粥,轻笑了一声。
“小朋友不多吃点怎么长大?”他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要我来喂你吗?”
姜仲夜的耳根腾地红透了,烧到脖颈,连耳垂都染上薄薄的粉色。
他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没、不用。”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来就好。”
沈昼轻笑:“嗯,多吃点。”
“……好。”
姜仲夜往嘴里又塞了一口粥。
他低着头,睫毛垂着,看起来乖顺极了,但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自己果然恶心透顶啊。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原来还能这么恶心呢?
原来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这么不择手段。
可以冷静地等着猎物送上门来,笑着往别人肚子上捅刀。
可以一边发抖,一边演戏。
可以这样……算计面前这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姜仲夜再次轻轻磨了磨嘴里的伤口。
刺痛,血腥。
他弯了弯眼睛,再次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沈昼。
沈昼果然很好啊。
真的很好。
好到……
他必须抓住,死也不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