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沈昼给他发了消息,说今天有事,可能回家很晚了,让他早点睡。
姜仲夜洗漱完,回到房间。
他径直走向床铺,拉开被子,躺下。
合上眼。
想要就这样睡过去。
可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黑暗里,他睁开眼睛,眼神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今天的渴肤症,在沈昼的办公室里似乎得到了缓解。
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淡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
晚上甚至感到了久违的轻松,身体轻飘飘的,没有那种随时要发作的紧绷感。
可是身体如此放松的情况下,他居然失眠了。
姜仲夜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起来,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最里面挂着那件外套。
沈昼的外套。
那天雨夜里,披在他身上的那件。
姜仲夜的指尖攥住那件外套,喉结滚了滚。
他看了很久。
那件外套依旧静静地挂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神色复杂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第一次有人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
第一次有人愿意这样包容他,纵容他,笑着问他“不讨厌我了吧”。
他实在是无法放手。
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把这个人牢牢地攥在手里。
就像私藏这件衣服一样。
姜仲夜的手指缓缓收紧,把外套攥进掌心。
柔软的布料皱成一团,被他捏紧,捏得指节发白。
他带着衣服,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被子盖好,他窝在床上,把外套紧紧地抱在怀里。
满足地用脸颊贴着面料,轻轻地蹭,像是小猫在蹭什么喜欢的东西。
黑暗里,姜仲夜的眼睛亮着。
不行。
他做不到放手。
——
晚上十一点五十。
拍卖会场在城郊的一家私人会所,三层独栋建筑,外观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今夜这里不对外开放,门口停满了各色豪车,车牌一个比一个扎眼。
安保人员西装革履,面无表情地守在入口处,只有持有邀请函的人才能进入。
拍卖会在二楼大厅举行,三楼则是独立的贵宾室,专为那些不便露面的客人准备。
沈昼坐在其中一间里。
房间不大,装潢却极尽奢华。
深色的护墙板,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角落里立着一个酒柜,里面摆着年份久远的红酒。
正对着沙发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投屏,正在实时转播楼下大厅的拍卖情况。
沈昼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膝上。
投屏上,拍卖师正站在台上,激情四射地介绍着下一件拍品。
声音通过音响传进来,带着点失真的回响。
沈昼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
快十二点了。
他放下手,指尖搭在交叠的膝盖上。
目光落在屏幕里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上,看似在看,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姜仲夜现在……应该睡着了吧?
不知道吃晚饭了没。
那小子之前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有些时候吃的都很随便。
有时候就煮个面,有时候干脆不吃。
上次问他,他还说“不饿”。
不饿个鬼。
沈昼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回去得叮嘱他好好吃饭。
正神游着,拍卖师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下面这件拍品,来自十六世纪洛英皇室。”
拍卖师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神秘感。
“这是一枚逆时怀表——”
沈昼的目光落回屏幕上。
那是一块怀表。
聚光灯下,礼仪小姐托着托盘走上台,托盘中央,一块怀表静静地躺在深红色的绒布上。
银色的表壳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表盖半开,露出里面的表盘。
沈昼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依旧靠在沙发里,姿态随意。
但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拍卖师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带着职业性的热情。
“这枚逆时怀表,是从一艘沉船中打捞上来的。据史料记载,它曾是洛英女王最钟爱的物件之一,陪伴了她三十余年,直到她去世。”
他把怀表翻过来,展示背面的纹路。
“神奇的是,这块怀表在被打捞上来之后,历经四百余年海水侵蚀,表壳虽有氧化,但保存完好,到如今它依然在正常运转。”
他拿起那块怀表,让镜头给了一个特写。
“而且,最神奇的是——”
拍卖师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它的指针,是逆时针行走。”
沈昼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怀表在他眼前转动,那两根细长的指针,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朝着相反的方向转动。
拍卖师继续说:“经过专业机构检测,这块怀表的材质中含有一种至今无法解析的金属成分。
所以至于它为什么四百多年了还能运转,为什么是逆时走针,目前还不清楚。”
他放下怀表,双手撑在台面上。
“不过,关于这块怀表,还有一个传说。”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讲什么秘密:
“据说,这块怀表有逆转时间的力量。持有它的人,可以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回到过去。”
他直起身,笑了笑。
“当然,这只是传说。不过传说中说,如果真的有谁逆转了时间,那个人永远不能说出这个秘密。否则,就会消失。”
台下响起几声轻笑,显然没人当真。
拍卖师也笑了:“好了,传说我们就当故事听听。现在开始竞拍——逆时怀表,起拍价,三百万!”
话音刚落,投屏上开始跳动数字。
三百三十万。
三百八十万。
四百万。
四百五十万。
沈昼的目光落在那块怀表上,无法移开视线。
表盘上的指针还在逆时针走着,不紧不慢。
他想起上辈子。
有人送了他一块怀表藏品。
临死前,他拿在手里摩挲着,看了一会儿。
再然后,他睁开眼睛,就成了沈昼。
那块表,和屏幕上这块,一模一样。
沈昼垂下眼眸,拿起手边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沈先生。”那边传来恭敬的声音。
沈昼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直接要落槌价。”
那边顿了一秒,随即应道:“明白。”
电话挂断。
沈昼靠在沙发里,看着投屏。
数字还在跳动,五百二十万,五百五十万,六百万……
忽然,拍卖师举起手。
“九百八十万!”他的声音拔高,“这位先生出价九百八十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
“九百八十万一次。”
“九百八十万两次。”
“九百八十万三次——”
拍卖师举起锤子,敲下。
“成交!”
他朝某个方向点了点头,笑容满面。
“恭喜这位先生,拍得逆时怀表!”
沈昼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尖微微蜷了蜷。
*
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沈昼抬起眼:“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一个年长些,四十来岁,面容沉稳,应该是会所的管理人员。
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沈先生。”年长的那个微微欠身,“这是您的拍品。”
年轻的那个上前一步,把木盒放在沈昼面前的茶几上,然后退后两步。
沈昼看了一眼那个木盒。
深色的木料,表面有细腻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打开。”他说。
年轻的那个上前,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那块怀表就嵌在中间。
银色的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表盖半开,指针还在走,逆时针,一下一下。
沈昼看着那块表,没有说话。
年长的那个递过来一份文件。
“沈先生,这是鉴定证书和交接文件。相关手续我们会处理好,您只需要签字确认即可。”
沈昼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内容很详细,包括怀表的检测报告、拍卖记录,以及所有权转让的条款。
他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年长的那个接过文件,微微欠身。
“感谢沈先生的信任。”
两个人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沈昼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的木盒。
投屏上,下一件拍品已经开始介绍,拍卖师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沈昼才伸出手。
他把那块怀表从木盒里拿出来。
表壳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他把它翻过来,看背面的纹路。
和上辈子那块一模一样。
那些繁复的花纹,那些细微的刻痕,甚至表壳边缘那一点点磨损,都一模一样。
沈昼的指尖摩挲着表壳。
忽然——
他的手指僵住了。
怀表的指针开始剧烈地乱转。
逆时针,顺时针,逆时针,顺时针,转得飞快,像是在挣扎,像是在疯狂地寻找什么。
沈昼瞳孔微缩,盯着那根指针。
他的呼吸停滞了。
几秒后,指针猛地停住。
然后,它开始走了。
顺时针。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从来没有逆时针走过一样。
沈昼看着那块表,看着那顺时针走动的指针,喉结滚了滚。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胸腔里跳着。
他想起那个传说。
逆转时间的人,永远不能说出那个秘密。
沈昼闭上眼睛。
他作为科研学者,应该信奉科学。
这世上没有超自然,没有不可解释,一切现象背后都有它的原理。
可他能重生,还是重生在另一个人身上……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不科学了。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那块表。
逆时针走了几百年,拿到他手上,就开始顺时针走了。
这也不科学了。
沈昼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合上表盖,把它放回木盒里。
木盒盖上,锁扣“咔哒”一声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