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暖黄的壁灯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沙发上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周身的气质温润,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银色的袖扣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他靠在沙发里,双腿交叠,姿态松弛,手微微托着下巴,指尖抵着颧骨。
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垂下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他抬起眼,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白色大褂,脸上全是血污,被两个人压着肩膀,膝盖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怎么都挣不开。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沙发上的人,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
“放了我!你放了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姜仲夜!你凭什么关我!你算什么东西!放了我!”
他拼命扭动身体,肩膀被按得生疼,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
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扯着嗓子吼:
“你就是条疯狗!杀了这么多人你晚上做梦不会害怕么!姜仲夜你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哑,唾沫星子从嘴角飞出来,糊在下巴上:
“芯片我已经交出去了!你永远都拿不回来了!你完了!姜仲夜!你完了!”
姜仲夜一直沉默的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拼命扑腾的鸟。
男人的吼声渐渐弱下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整个人跪在那里,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
姜仲夜终于开口了,他看着地上的男人:
“芯片交给谁了。”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咬紧了牙关给自己壮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狠劲:
“我不会告诉你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姜仲夜点点头,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许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我会满足你的要求。但是,我还需要先从你的嘴里知道点事情。”
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被押进来,踉踉跄跄地跪在地上。
一个金色卷发的女人,妆容精致,此刻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两个混血小孩,一男一女,被押进来的时候就开始哭喊,声音尖利,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爸爸!呜呜呜我害怕……”小孩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进来的瞬间,跪在地上的男人彻底慌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她们,瞳孔剧烈地震颤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下来,嘴唇不停地抖。
刚才那股狠劲像潮水退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有一张惨白的脸。
“怎么……怎么会……”
男人挣扎着想要上前抱住她们,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按住,只能用眼神去够那两个孩子。
小女孩还在哭,声音已经哑了,小男孩紧紧抱着妹妹,嘴唇抿得发白,眼睛里有泪,但一声都没吭。
男人看向姜仲夜,眼底是不可置信。
那张脸上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物被猎食者咬住喉咙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站在面前的人:
“明明……明明我都把他们藏起来了……”
姜仲夜垂眸看着他,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不急不缓: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芯片交给谁了。”
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他跪行两步,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大褂上。
他仰着头看姜仲夜,眼泪从血污里冲出来,留下两道干净的痕迹。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告诉你……你就能放了她们吗?”
“求你……放过她们吧,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是无辜的。你杀了我吧,别伤害她们……”
姜仲夜声音很温和:“当然,她们毕竟很无辜。”
男人盯着姜仲夜那张温润的脸,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拼命仰着头,声音又急又碎,带着最后那点卑微的筹码。
“埃里克,是埃里克让我来的!他要我窃取你研发的控制技术,是他要……”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肩膀塌下去,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求你……求你放过她们吧。我都告诉你了……”
姜仲夜安静地听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嘴角的弧度始终没变。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怜悯,像是在说一件很可惜的事:
“你的雇主会派你来,真的很蠢。”
男人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僵在那里。
“什……什么?”
姜仲夜微微俯身,垂眸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恶意的残忍,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
“你真的会相信我说的话。”
话音落下的时候。
身旁的枪声响起。
男人的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整个眼眶都被撑开了,露出眼白上密密的血丝。
他猛地转头。
女人倒在地上,金色的卷发散开,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第二声。
第三声。
孩童的尖叫声像针尖一样刺进耳膜,尖锐的,短促的,然后戛然而止。
两个小小的身体歪倒在女人身边,一个趴着,一个仰面,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的灯。
男人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和尸体底下慢慢洇开的血迹。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
“你个疯子!!”
“姜仲夜!你答应过我会放了她们的!你答应了的!”
男人猛地站起来,眼眶裂开,血丝从眼白蔓延到瞳孔边缘,整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往姜仲夜的方向扑过去,被身后的人死死拽住,肩膀被按着往下压。
可他还在挣扎,指甲抠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指甲盖掀翻了,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他们说得没错!他们说得一点都没错!没了陆昭你就是一条没有链条束缚的疯狗!!”
他的声音撕裂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姜仲夜你就是个疯子!如今你自己想要寻死,还要拉着所有人一起给你陪葬!你就是个疯子!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姜仲夜放下交叠的腿,站起来,垂眸看着那个男人。
看着他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拼命扭动,拼命挣扎,拼命往他脚下爬。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波澜,甚至带着一点赞同的意思。
“疯子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茶几上放着一把枪,枪身漆黑。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去,握住它,指尖搭在扳机上,缓缓举起。
“或许,我早就疯了吧。”
扳机扣动。
“砰——”
男人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瞳孔里的光在一瞬间熄灭。
那张扭曲的脸上,愤怒、恐惧、绝望,所有表情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身体无力地垂下来,软塌塌地倒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和旁边那三滩血迹汇在一起,流成一条细细的河。
姜仲夜放下手。
迈步从男人身边绕过,鞋底踩过血泊边缘,留下一串浅红色的脚印。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最后的缝隙里,能看见四具尸体安静地躺在暖黄的灯光下,有人蹲下来开始处理现场,动作熟练,沉默无声。
姜仲夜沿着走廊往外走。
步伐不急不缓,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肩头,把他那件深色衬衫照出一层柔和的暖意。
身旁跟着的下属快步跟上,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声音恭敬:
“姜博士,现在去处理埃里克吗?”
姜仲夜把玩着手中的枪支。
那枪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掌心,修长的手指从枪管摸到枪柄,又从枪柄摸回枪管。
他目光落在枪身上。
“不。”他淡淡开口。
下属一愣,脚步慢了半拍:“那……”
姜仲夜偏头看向他,举起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张年轻的脸。
他能看见对方湛蓝色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温和平静的,唇角还带着笑的自己。
下属的瞳孔猛地收缩,脚步钉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男人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真诚的抱歉,开口。
“先处理你。”
……
沈昼缓缓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
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城市夜间霓虹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暗的光影。
他沉默的坐起身,靠在床头。
被子滑到腰际,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皮肤是健康的血色,是一双正常的手。
比梦里那双手更大,更有力,
沈昼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喉结滚动了一下。
似乎梦里的血腥味道挥之不去,弥漫在咽喉里。
带着铁锈的腥甜,和灼烧感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烧到胸腔,带来阵阵反胃的感觉。
沈昼垂下眼眸,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好久都没有梦到上辈子的事了。
他以为它们已经烂掉了,化掉了,变成泥土里再也长不出东西的废料了。
可没有。
它们还在。
像埋在地底的尸体,以为它已经烂透了,化成了泥,可某一天它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从泥土下面,伸出来,掐住你的喉咙。
那些腐烂发臭的东西,还是一样不少地跟着他过来了。
换一具身体,换一张脸,换一个名字……
可内里的东西还是那些。
像附骨之疽,永远都甩不掉。
沈昼缓缓松开拳头,掌心被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可他却不觉得疼。
好累。
似乎怎么都睡不够,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闭上眼睛。
任由黑暗把他整个人吞进去,连影子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