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垂下眸,放在餐桌上的手,轻轻蜷缩起来。
“好了,沈教授。”
一碗面条放在了他面前,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雾。
姜仲夜已经坐在了他的对面,拿起筷子,准备吃他自己的那一份。
“教授快尝尝。”他的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期待,“您已经好久没吃过我做的面条了。”
沈昼回过神来,笑了笑:“好。”
他拿起筷子,把面条搅拌均匀。
肉臊子的香气混着酱油的咸香,从碗里飘上来,钻进鼻腔。
他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是他曾经埋藏在记忆里的味道。
那些年在国外,当他终于有时间了,偶尔会想起这个味道。
想得厉害了,就自己试着做,但怎么做都不对,总是差一点什么。
后来就放弃了。
可此刻,这个味道就在嘴里。
沈昼慢慢嚼着,抬眼看向对面。
姜仲夜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紧张。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他面前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好吃吗?”姜仲夜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
沈昼咽下那口面条。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好吃。”
姜仲夜的笑容大了点,眉眼都弯起来:“那就好。”
沈昼看着他的眼睛,顿了顿,忽然问:“为什么,我做不出来你这种味道?”
姜仲夜被问住了,他歪了歪头,思索了一下。
“可能每个人做出来的饭都不一样吧?”
沈昼愣住了:“……不会一样吗?”
姜仲夜摇摇头,语气很认真:
“不会吧。我之前在菜馆做过兼职,明明按照一样的菜谱,一样的步骤做,做出来的味道都会和厨师有些不一样。”
沈昼垂眸,看着碗里的面条。
“那……”
他声音更哑了些:“会有人能和另一个人做出来一样味道的饭吗?”
姜仲夜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他蹙起眉,认真地想了想:“我感觉也不会吧?”
“为什么?”沈昼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问。
姜仲夜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怔。
“因为……”他斟酌着措辞。
“每个人的思维和想法……都不一样吧。有些人喜欢先放生抽,有些人喜欢先加盐。火候不一样都会影响味道。而且……”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些时候我突发奇想,做出来的饭味道也不太好。”
沈昼垂下眸,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那你,平时做饭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姜仲夜想了想:“我会想,怎么做会更好吃一点吧。”
他顿了一下,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其实不瞒您说,我有个不太好的习惯。”
“……什么习惯?”
姜仲夜抿唇,脸有些微微发烫:“我做饭的时候,喜欢想下一顿吃什么。”
沈昼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那这个习惯……挺好的。”
他垂下眼,挑起一筷子面:“好了,面快坨了,快吃吧。”
姜仲夜点点头,开始吃饭。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也很安静,像是每一口都在认真对待。
筷子挑起,吹了吹,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嚼了两下,又去夹下一筷。
沈昼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
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条吃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时间。
吃完后,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麻烦你收一下,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姜仲夜抬起头,嘴里还鼓鼓的,塞了满满一口面,腮帮子像只存粮的仓鼠。
他愣了一下,赶紧嚼了两下咽下去,乖顺地点头:
“好,教授您忙吧。”
沈昼起身,推开椅子,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椅背接住他的重量。
沈昼仰起头。
后脑抵着皮革,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那片空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白纸。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餐桌上的那些话。
“我做饭的时候,喜欢想下一顿吃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姜仲夜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像是在交代一个不太好的习惯。
他大概不知道,这句话落在自己耳朵里,有多重。
想着下一顿吃什么?
那是还在期待明天的意思。
是相信明天的饭会比今天更好吃,是觉得日子还长,值得花心思去琢磨一顿饭的味道。
而他呢?
他吃饭只是为了活着。
食物填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补充完该补充的东西,就够了。
好不好吃,有没有下一顿,他不在乎。
他连自己明天还活不活着都不在乎。
可姜仲夜在乎。
他在乎面条的火候,在乎煎蛋的咸淡,在乎每一顿饭是不是比上一顿更好吃。
他在乎明天吃什么,在乎后天吃什么,在乎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
他还那么年轻,对一切都还没丧失希望。
他的每一天都是……值得期待的。
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带着青涩鲜活的气息。
可记忆里曾经的那张脸呢?
那张脸总是沉默的,麻木的。
坐在角落,低着头,不和人对视,也不和人说话。
后来学会了笑,但那笑是练出来的。
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看起来最温和,眼神该怎么样最让人放松警惕,都是算过的。
像一张永远不会变化的面具,戴久了,就长在脸上了。
而刚才坐在对面的那个男生,朝自己笑的时候,眼睛先弯,然后嘴角才慢慢翘起来。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藏都藏不住。
好陌生……
像另一个人。
一个长着曾经自己的脸,但他却从来没见过的人。
沈昼垂下头,有些颤抖的指尖覆上眼睛。
果然。
还是得离他远一点才行……
他才十八岁。
刚从泥潭里爬出来,还没学会怎么在阳光下站稳,就已经学会朝他笑了。
他应该去交更多的朋友,去认识更多的人,去喜欢一个干净的……不会在深夜做噩梦的人。
沈昼靠在椅背里,放下手,指尖垂在扶手上轻轻搭着,一动不动。
姜仲夜还小,分不清依赖和喜欢的区别。
他只是太久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了,所以把第一个对他好的人当成了全部。
自己……果然得离他更远一点才行。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握住鼠标。
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冷。
他开始处理工作。
邮件、数据、报告,一行一行地看,一条一条地回,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很稳。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十二点过了。
他站起身,拉开书房的门,准备回卧室休息。
刚拉开门,沈昼就愣了一下。
客厅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那个方向透过来,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顿了顿,走过去。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
姜仲夜侧着头,眼睛闭着,窝在沙发里。
身上盖着薄薄的灰色毯子,手里还握着一本书,但已经滑落在身侧。
怎么睡在这儿了?
沈昼眉梢蹙起,走过去想喊醒他,让他回房间睡。
走近了,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姜仲夜的脸红得不正常,一片一片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子。
他的呼吸也很急促,胸膛起伏得比平时快得多。
沈昼瞳孔微微收缩,几步跨上前,在沙发前半蹲下来。
抬手摸上姜仲夜的额头,灼热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烫得吓人。
他抿唇,起身朝药柜走去,从里面拿出一颗退烧药,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接水。
走回来刚放下水杯,沙发上的姜仲夜动了。
沈昼又蹲下来。
“姜仲夜?”他的声音放轻了,“醒醒,起来把药吃了。”
姜仲夜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把药吞下去,然后抬起眼看着沈昼。
那双眼睛烧得有些涣散,瞳孔焦距半天才对上他的脸。
沈昼看着他那副样子,刚准备站起来再去接点温水的时候——
手忽然被抓住了。
他低头看过去。
姜仲夜的手攥着他的手腕,那力道很紧,指节泛着白,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他抬起头。
姜仲夜看着他。
那双眼睛慢慢泛起水光,和烧红的脸配在一起,看起来委屈极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您是不是……”
“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