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缓缓睁开眼,坐起了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才掀开被子,洗漱换衣服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姜仲夜正站在厨房里忙碌。
晨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他肩上,把整个人都照得暖融融的。
他正低着头切什么,刀落在案板上。
听到脚步声,姜仲夜抬眼,看到沈昼的瞬间,嘴角立刻扬起来:
“哥,早啊!”
“早。”
姜仲夜看了眼时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装完的餐盒:
“我今天起来得也比较晚了,早上有课,我就把早餐带去学校吃好了。”
他抬头看向沈昼,“哥您是现在吃吗?”
沈昼走近了,在厨房的吧台前站定、:“不了,我今天不太想吃东西。”
他顿了顿,“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姜仲夜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沈昼脸上。
男人依旧穿戴整齐,衬衫的领口扣得很规矩,但今天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慵懒。
虽然神情依旧温和,眼下却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整夜没睡。
姜仲夜问:“您昨晚上没睡好吗?”
沈昼看着少年担忧的神色,移开视线:“嗯,有点……不舒服。”
姜仲夜微微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的强硬:“那我还是给您带份早餐上,空腹可不好。”
沈昼愣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姜仲夜用这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失笑,顺从应道:“好。”
姜仲夜这才反应过来……
刚刚……刚刚自己跟在教他做事一样!而且语气还有点强硬!
他耳根发热,赶紧转身把早餐装进餐盒里,盖好盖子,又拧开牛奶杯,灌了一瓶温牛奶。
沈昼看着他打包了两份早餐,没说话。
姜仲夜提上两个小袋子转身,见沈昼表情没什么变化,悄悄松了口气说:
“好啦,我们走吧。”
*
车开到学校附近的时候,姜仲夜看着沈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语气认真道:
“哥,您如果吃不下也不用勉强自己的。如果可以的话,多少还是吃一点。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沈昼看着姜仲夜唠叨自己的样子。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关切,眉头微微蹙着,嘴巴一张一合,说的都是些琐碎日常的,带着温度的话。
忽然间,那种从早上起床就压在胸口的淤堵,散开了许多。
他笑了笑,声音放软了:“好,我知道了。快去吧。”
姜仲夜点头,拉开车门,把给沈昼留的那个保温袋放在座位上,探回身子:
“哥,我先走啦。”
“好。”
车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昼垂眸看向那个保温袋。
深灰色的袋子,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来,提下车,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办公室里。
沈昼打开保温袋,从里面取出餐盒和一瓶牛奶。
餐盒和牛奶都还是温的,没有凉掉。
打开盖子,里面依旧是简单的早餐。
是小姜版三明治和几块切好的水果,摆得整整齐齐。
他刚准备拿起来,门被敲响了。
“进。”
一位男老师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沈教授,这个文件需要您签字。”
沈昼接过来,垂眸看了看:“嗯,拿过来吧。”
林泽杨把文件递过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没有logo的餐盒和保温袋上,眼里多了一点好奇。
这看起来不像是学校食堂的餐食,也不像是外卖的包装。
他随口问了一句:“教授您今天点的早餐吗?看起来还挺好吃的。”
沈昼愣了一下,笔尖在签名处停了一瞬,随即说:“不是。”
林泽杨更疑惑了:“您自己做的啊?”
沈昼签下自己的名字,把文件递回去,笑了笑:“是我弟弟做的。”
林泽杨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沈教授还有弟弟?
这件事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但文件已经签好了,他也不好再多问,接过文件点了点头:“好,麻烦教授了。”
“嗯,没事。”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昼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手边的牛奶瓶,透明的玻璃瓶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来喝了一口。
牛奶还是温的,没有咖啡的苦涩,带着一点淡淡的甜意,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他放下瓶子,慢慢地将姜仲夜做的早餐一点一点吃完了。
直到最后一口咽下去后,沈昼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近梦到上辈子的事情……更加频繁了。
那些被他杀过的人,像是终于找到了门路,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他的梦里。
甚至还有那些连名字都记不清的脸,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被血染红的眼睛看着他。
如同怨灵一般,驱散不走,几乎每夜都在纠缠。
沈昼靠进椅背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纸面。
上面是他平时随手划下的几个墨点,钢笔戳出来的。
那些墨迹几乎力透纸背,有的已经洞穿了纸面,露出底下深色的桌面。
上辈子,“自己爱自己”这句话贯穿了他的一生。
撑着他从那些蜷缩在杂物间的夜晚,到站在山巅俯瞰众生的时刻。
他一直在对自己说这句话,像念咒,像祈祷,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他其实从来都不爱自己。
每日的自我憎恶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爬得够高,就能把那些东西甩在身后。
可到了山顶他才发现——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能信任的人。
他原来……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山巅上,身后是他走过的血路,泥泞,腥臭。
身前白茫茫的一片,是看不到尽头的空无。
时间久了,他甚至开始怀念曾经那段灰暗的日子。
至少还能生气,还能发怒,还有恨意支撑他踩在别人的尸骨上往上爬。
那时候他还有目标,还有力气,还能在深夜里咬着牙对自己说“再撑一下”。
可当他真的站在所有人都到不了的地方,却连“还有什么理由活着”都说不出来。
那句话像是钉子。
一直吊着他的命,把他钉留在人间。
又像是最恶毒的诅咒。
思想在求着自己去死,但身体却本能地抗拒伤害自己。
他没有办法做到自我了断,可被束缚在躯壳里的灵魂早就溃烂了。
皮囊下的痛苦如此清晰,却如此无处可去。
他伤害不了自己。
于是……他选择,伤害所有人。
沈昼喉结滚动,恶心反胃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在那只空了的牛奶瓶上。
透明的玻璃瓶里,只剩瓶底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奶渍。
他伸出手,缓缓拿住,指尖摩挲着玻璃表面。
温度已经褪去了。
但他却莫名觉得,胸口那股积压翻涌的恶心,再次消散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少年站在路灯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的那些话。
——“您真好。”
真好?
他不好。
那些梦里的血,那些他亲手结束的生命,那些在他脚下堆积的尸骨,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您不能骗我”。
可他骗了。
从一开始就在骗。
他骗了他,甚至骗过了自己。
在那些笑着对姜仲夜说“好”的时候,在那些温和地叮嘱他“记得吃饭”的时候。
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就是一个好人。
沈昼垂下眼,把空牛奶瓶握在手心。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早上那个站在厨房吧台前面,眼里带着淡淡笑意,往保温袋里给他装早餐的少年。
少年低着头,动作很认真,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沈昼闭上眼睛。
他声音低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姜仲夜……”
“……别活成我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