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来的时候,毫无征兆。
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穿西装的高挑男人。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肩宽腰窄,身形修长,西装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成年男性利落的线条。
那张脸很好看,骨相优越俊美,但眉眼间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冬湖面下暗涌的水,表面结了冰,底下的寒意却一直往骨头缝里渗。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看向屏幕,睫毛遮住了眼中翻滚的情绪。
【陆昭:今天晚上晚宴地点是……】
任务来了。
他偏了偏头,重新看向镜中的人,嘴角缓缓勾起。
那张冷峻的,带着几分锋利感的脸忽然柔和下来,像是一层纱被轻轻覆上去,遮住了底下所有尖锐的东西。
眉眼舒展,笑意温润,连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都变得温和无害。
漂亮得像一幅画。
也假得像一幅画。
【姜仲夜:好。 】
晚宴在纽约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栋大楼里举行。
大厅里,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礼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姜仲夜端着一杯没碰过的香槟,游走在人群里,温和地笑,得体地寒暄,滴水不漏。
散场后,空旷的长廊上只剩下他,和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跌坐在地上,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到一边,脸上全是失魂落魄的灰败。
他抬头看着姜仲夜,嘴唇发抖,眼睛里全是血丝。
姜仲夜垂眼看他,像看一件被用旧了的物件。
他转身准备离去。
“你!”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嘶哑的,带着垂死挣扎的狰狞。
“你就是陆昭的一条走狗!一条指哪咬哪的疯狗!”
姜仲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廊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嘴角甚至扬起淡淡的笑意,声音温和:
“你还是先想想,该怎么保住被疯狗咬断的脖颈吧。”
他收回目光,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私人别墅内。
姜仲夜推开陆昭的书房房门。
陆昭站在窗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像一位关心后辈的儒雅长辈。
“我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姜仲夜从西服口袋里拿出那枚数据钥匙,修长的指尖捏着它,在窗外照进来的光下晃了晃。
“所有的数据,都在里面了。”
陆昭的目光落在那枚钥匙上:“做的不错。”
他随即又看向姜仲夜,嘴角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不过,你最近很不听话。”
姜仲夜把钥匙收回掌心,垂着眼摩挲了一下金属表面,淡淡道:
“听话和不听话,有什么区别呢。”
他抬起眼,看向陆昭,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厌倦。
“反正谁都知道,我只是您的一条疯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昭盯着他,眯起眼睛。
这两年,姜仲夜越来越不好控制了。
尤其是今年,那种隐隐的反抗像是地底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已经在撼动根基。
陆昭的声音沉下来:“你别忘了,你如今能走到现在,靠的是谁。”
姜仲夜把玩着手中的数据钥匙,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
“靠我自己。”
陆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和十年前那个瑟缩的少年完全不一样的男人,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十年前,姜仲夜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枯枝,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现在呢?
肩背挺直,眉眼从容,站在他面前的气场,甚至比他这个“主人”还要稳。
“不是我给你条件,让你继续深造,你能走到今天?”陆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被戳到痛处的狠厉。
“你记住了,你就是我手里的一条狗。狗,就该知恩图报。”
姜仲夜的指尖停住了。
他抬眸看向陆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点笑意。
“知恩图报?”
他把数据钥匙重新放进口袋里,单手插兜,迈步朝陆昭走去,姿态随意。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陆昭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姜仲夜在他面前站定,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恐惧了近乎十年的男人。
“这些年,我偿还的,还不够多吗?”
他抬起一只手,摊开在两人之间。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皮肤白净,看起来像一双弹钢琴的手。
“这手,还从来没沾过血,但它替你间接杀了多少人?”
姜仲夜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数上面看不见的血迹。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些如果暴露了就会万劫不复的事情,全都由这双手去做。”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陆昭。
“我回报你了。该还的,不该还的,我都还了。”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
陆昭的脸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你什么意思?”
姜仲夜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一分:“还没意识到吗?”
他微微偏头,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死水,又像即将吞噬一切的深渊。
“我想,让您去死。”
陆昭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那几个字:“最近那批货……果然!是你搞的鬼!”
姜仲夜嘴角的弧度终于真正地扬起来,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某种活泛的东西。
不是温度,是一种猎食者终于收网的餍足。
“猜对了。”他说,“但是没奖励。”
陆昭的脸色狰狞起来,他朝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姜仲夜的脸前。
他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什么。
“早知道是这样,最开始我就该把你送到那些喜欢残缺东西的人床上,让他们把你玩死!”
姜仲夜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甚至微微垂了垂眼,像是在认真听一段长辈的抱怨,声音轻柔得像叹息:
“那真可惜,您没这么做。”
再次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
姜仲夜对着走廊里等着的几个人说了一句:“处理干净。”
“是。”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漆黑的枪口,走出这栋曾经每次踏进都觉得恐惧的别墅。
身后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利落地结束了。
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但他不觉得暖。
那种阴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心脏蔓延到指尖,太阳晒不透,风吹不散。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和十年前的那天一样。
那天陆昭站在他面前,像一个真正的救世主。
他信了。
他怎么能不信?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朝他伸出手。
可后来他才明白。
所谓的“拉出泥潭”,只不过是从一个泥潭里出来,跌入另一个更深的泥潭罢了。
陆昭的代价,就是要让他手上沾满污秽,成为他手里的一把刀。
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刀刃上永远洗不干净的血。
他曾经拼了命地往上爬。
读书,科研,拿奖,发表论文,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脚底板被割得血肉模糊,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深渊。
停下来,就会被送去别人的床上被玩死。
可那些不够。
远远不够。
在这个吃人的地界里,光靠学术的光环护不住他。
他只能去争,去抢,去夺那些权力,地位,人脉,筹码。
为了保护自己,他什么都学。
阴谋阳谋,示弱伪装,借刀杀人。
他哪样没做过?
他什么都做过。
将他拉出泥潭的陆昭,他回报了。
可还是不够。
陆昭太贪婪了,想要把他拆吃入腹,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没办法。
为了活下来,他只能让他去死了。
姜仲夜抬头看着远处碧蓝的天空,微微有些出神。
阳光刺得眼睛发酸,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最开始他的想法,单纯得可笑,只是希望有人能从那个泥潭里把他拉出来。
但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把他拉出来过。
他只会摔进更深、更黑、更窒息的泥潭里。
为了那句近乎诅咒的话。
他拼命地往上爬,踩着别人的尸骨,踩着满地的碎玻璃,一步一步,爬到现在。
如今,终于踩着陆昭的尸体登上去后,他才发现,自己无法回头了。
死了一个陆昭,还有无数个陆昭。
前方是无数等着他的陷阱,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那些曾经被陆昭得罪过的人,那些他被迫得罪过的人,那些看着他这个从泥潭里爬上来的人。
都像狼群一样蹲在黑暗里,等着他摔下去,然后分食他的尸体。
他再也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