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仲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轻而匀,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
沈昼沉默地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
外套刚覆上去,姜仲夜的睫毛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还蒙着一层水雾的眸子茫然地眨了眨,然后慢慢聚焦在沈昼身上。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哥……工作完了吗?”
沈昼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还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那双还朦胧着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但是不着急了。既然醒了,我们回家吧。”
“好。”
姜仲夜撑着沙发坐起来,那件外套从他肩头滑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捏着衣服站起来,抬手重新披回沈昼身上,说:
“哥哥穿。我不冷。”
男生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外套重新搭上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被拉得很近。
近到沈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干净的气息,和姜仲夜眼睛里倒映着自己那张僵硬的脸。
沈昼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姜仲夜没有退开。
他抬起眼,看着沈昼的眼睛,睫毛微微发颤,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
“哥……”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手臂还没有从沈昼肩上放下来,就这样环着他的脖子:
“我、我今天早上量了一下身高……我有一米八了。”
沈昼怔住了。
姜仲夜环住他脖子的手没有放下来,指尖反而微微收紧。
他微微仰着脸,目光直直地落进沈昼的瞳孔里,轻声说:
“哥哥之前说过的,这算是长大了对吧……”
沈昼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姜仲夜弯起眼,嘴角缓缓翘起来。
他仰起头,一点一点地朝沈昼靠近,那张脸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既然我现在已经长大了,那哥哥……”
姜仲夜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眼底却亮得惊人。
“可以亲我一下吗?”
沈昼看着男生慢慢靠近的唇,瞳孔猛地缩了缩。
他把发抖的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刺痛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哑声说:
“不行,你……你还太小了,年纪……”
姜仲夜怔住了。
他停在距离沈昼不过几厘米的地方,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却多了一层困惑和不甘。
他分明感觉到了。
沈昼的身体在朝他倾斜,呼吸也在变得滚烫。
明明是想亲的。
姜仲夜眯起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执拗:“哥说过的,什么都听我的。”
沈昼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行……仲夜提其他要求我都满足你……除了这个。”
姜仲夜抿紧了唇。
他的手从沈昼的肩上滑落,慢慢放了下来。
“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姜仲夜的声音很轻,但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那双干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昼,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
面对姜仲夜直白的逼问,沈昼的指尖掐进了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亲我。”姜仲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委屈和怒意。
沈昼张了张嘴。
所有的借口在这一刻都苍白得像是纸糊的墙,一捅就破。
他垂下眼睫,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我……我是你哥哥。”
姜仲夜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慢,像是在用尽全力压住什么。
他盯着沈昼,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我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对吗?”
沈昼垂眸看着他。
面前的男生脸上带着怒意,但那怒意底下,是藏不住的为委屈。
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他的喉结滚了滚,看着姜仲夜那双不肯退让的眼睛,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对。”
姜仲夜抿紧了唇,盯着沈昼,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沈昼以为他会再追问。
但姜仲夜没有。
他只是移开了视线。
“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沈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那一瞬间,梦境里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象重叠了。
同样的背影,同样的决绝,同样的头也不回。
梦里的姜仲夜也是这样走的,越走越远,他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喊都喊不应。
胸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挖走了,只剩下一片冷风穿堂而过的虚无。
他不想看到姜仲夜用那种表情对着他,那种表情比任何质问都让他害怕。
不能让姜仲夜走。
他怎么能让他走?他说过喜欢自己的不是吗?
是他自己说的,是他在自己每次克制着后退的时候,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追上来说的。
他说过喜欢自己的。
那天晚上他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接受了自己的那些无法被满足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不是吗?
姜仲夜明明都已经接受了不是吗?
那为什么不做?那就回应他好了。
每次姜仲夜凑过来的时候他都在忍,每次姜仲夜说喜欢的时候他都在退。
反正自己也装了那么久的好哥哥,装得那么辛苦。
他就该把姜仲夜锁起来。
沈昼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朝前伸了伸,想要把姜仲夜拽回来。
把他拽回家里,锁在卧室,让他再也联系不上其他人,除了自己,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死了。
他会在卧室里铺最软的地毯,把空调开到最合适的温度,给姜仲夜穿最舒服的衣服。
他就不该带他来出来的,他该把姜仲夜的手腿都拧断,让他一步都离不开自己的视线。
他会把姜仲夜照顾得很好,喂他吃饭,帮他洗澡,给他吹头发,每天晚上抱着他入睡。
姜仲夜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待在那间能照到阳光的房间里,用那双眼睛继续看着他就好了。
姜仲夜不是想自己吻他吗?
他会把姜仲夜压在床上,吻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喉结、他的锁骨,一路往下,吻到他全身发抖,只能哭着说“不要”。
但不要也没用。他不会停的。
他饿了太久了,也忍了太久了,只尝一口是喂不饱他的。
他只会要得越来越多。
姜仲夜今天既然能给他一个吻,明天就得给他更多,后天就得把整个人都交出来。
他要姜仲夜的眼睛只映着他,耳朵只听见他的声音,皮肤只记得他的温度。
他要姜仲夜每一根神经都刻着他,连梦里都只能梦到他一个人。
反正姜仲夜也想要自己喜欢他不是吗?
那就把自己给他好了。
把自己所有的贪婪,所有被压了太久的渴望,所有装成好哥哥时不敢泄露分毫的东西,全部给他。
他再也不用克制了。
他会在姜仲夜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喜欢他,说到他听腻了,听烦了,听到这句话变成他呼吸的空气,离开就活不下去。
指尖几乎要触到男生的衣角的时候——
体内猛地窜起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后颈灌进每一根正在为那些阴暗的念头而亢奋的神经末梢,把他钉死在原地。
那是芯片判定他处在失控的边缘,正在警告他。
沈昼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回过神来,看着自己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他的指尖在发抖,可这些念头,他想过不止一次。
在姜仲夜每次出门的时候,在任何能接触到外界的时候,在拿着手机给别人发消息的时候……
但刚才他差一点,就真的伸出手了。
沈昼缓缓收回了手,垂下眼,任由那片空荡荡的冷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
时川开车依旧平稳。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光痕。
沈昼和姜仲夜坐在后排,谁都没有说话。
姜仲夜闭上了眼睛,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椅背里。
他的身体微微侧向车窗的方向,几乎是他和沈昼之间最远的距离了。
沈昼垂着眼,双手放在膝盖上。
指尖在几不可见地发着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让它停下来,却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做不到。
吻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自己都已经不清楚了。
忍了太久的欲望就像一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一旦松开,弹出去的不是一次触碰,不是一次亲吻,不是一次拥抱。
是全部。
是他所有被装成好哥哥时,不敢泄露的扭曲渴求。
一旦沈昼尝到了拥有姜仲夜的滋味,他是不会停下的。
他会要得越来越多,直到自己变成那种让姜仲夜真正恐惧的东西。
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欲望的……丑陋又可怖的怪物。
沈昼深吸一口气,微微偏头,看向旁边的人。
姜仲夜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冷淡得像一层薄冰。
沈昼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那种神情让他感到恐惧,比曾经无数次面对死亡时还要深的恐惧。
直到回了家。
姜仲夜站在玄关换鞋,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问他饿不饿。
他只是侧过头,声音平淡:“哥,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了。”
那声音很轻,很礼貌,没有一丝怒意,也没有一丝温度。
沈昼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冷淡的脸,胸腔里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开口的时候嗓子干涩得厉害:
“仲夜……晚上想吃什么吗。”
姜仲夜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让沈昼害怕:
“不吃了,没胃口。哥如果饿了的话喊我就好,我给您做。”
说完,他转身上了楼。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一个人。
沈昼站在玄关。
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终于像是支撑不住了似的,手撑上了旁边的墙壁。
他的手指蜷曲着,整个人弯下腰,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姜仲夜是不是……想要离开他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现的那一刻,沈昼的呼吸彻底乱了。
不行,不可以。
他想要追上去,把男生拖回来,让他再也不能离开自己。
可刚迈出一步,比之前更猛烈的疼痛,沿着每一根正在为那个念头而颤抖的神经蔓延开来。
它在告诉他——不行。停下来。
它如今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一刻。
就是为了在他想着怎么毁掉姜仲夜的时候,能被拦住。
恶心的念头还在胸腔里翻涌,但无尽的疼痛带来的不是平静,而是更深的空洞。
那种空洞感比任何疼痛都更难以承受,冷得他从骨头缝里都开始发颤。
沈昼的手指死死地扣着墙壁,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了眼睛。
姜仲夜……应该走的。
他不该留在我身边。
他走了才是对的,走了才安全,走了才不会被自己弄脏。走了才不会发现自己骨子里是个什么东西。
沈昼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了无数遍。
他应该走。他应该走。他应该走。让他走吧。
他走了,自己就还能撑着这副躯壳,把赎罪的戏码演到死的那一天。
他走了,自己就不必每天提心吊胆,怕哪一天眼神泄露了秘密,怕哪一次睡梦里说出了不该说的东西,怕自己突然失控,让他当着姜仲夜的面露出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句都无可辩驳。
但胸腔里的空洞越来越大,大到连呼吸都带起了回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几乎要冲破眼眶。
沈昼把额头死死抵在墙上,眼睛闭得更紧了。
姜仲夜该走的。
可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张了张嘴。
滚烫的东西还是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