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昼研究所的办公室内。
姜仲夜坐在沈昼旁边,已经一个下午了。
他偏头看着男人。
沈昼正盯着弗雷特传过来的数据,眉头微微蹙着。
屏幕上的数据流在缓慢滚动,蓝色和白色的光交替映在他的脸上。
但姜仲夜觉得,沈昼的视线似乎没有落在面前的虚拟屏幕上。
那双偏淡的眼睛虽然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瞳孔却没有聚焦。
目光像是穿透了屏幕,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在走神。
这个认知让姜仲夜愣了一下。
他很少见到沈昼走神。
这个男人永远专注,永远从容,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下一秒要做什么。
“哥哥?”
沈昼回过神来,偏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褪去的空茫。
“嗯?”
姜仲夜眨了眨眼,声音放轻了一点:“哥怎么了?”
沈昼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没……我在思考。”
姜仲夜没有追问,把目光移回面前的屏幕上。
那些数据依旧让他看得眼花缭头。
但今天会议室里听到的东西,让他的脑子到现在都还在发懵。
穿越时间。坐标。锚点。未来的人激活了怀表,把它送到了现在。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哥……世界上真的能穿越时空么?”
沈昼移开视线,看向屏幕,冷蓝色的光映在他的眼底。
“不知道……现在看来,应该可以吧。”
姜仲夜咽了口口水,心跳快了几拍。
他想起看过的那些科幻电影,想起那些关于时间机器的老套情节,然后主角回到过去改变命运之类的故事。
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故事,是人类的想象,是人类对“如果当初”这种遗憾的补偿性幻想。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可能不只是故事。
“那……岂不是未来的自己也能见到过去的自己?”
沈昼的呼吸顿住了,指尖蜷缩了一下。
“……或许吧。”
姜仲夜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大了一点,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光。
“虽然我不懂这方面,但是穿越时空这种事情,人类真的能做到吗?毕竟时间压缩、空间折叠什么的都能轻易摧毁肉身……”
“肉身……应该不行。”沈昼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姜仲夜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认真地想了想:
“也是。如果真的可以这样的话,那世界上忽然出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连思维都一样人站在自己面前,好像有点怪……”
他皱了皱鼻子,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对面,穿着一样的衣服,用一样的表情看着你,说不上来是诡异还是奇妙。
沈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偏头看向他:
“……怪?”
姜仲夜认真思索了一瞬,眉心微微蹙着,又松开了:
“有点吧。不过……如果未来的我站在我面前,我还挺好奇的。”
“……好奇什么?”沈昼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姜仲夜嘴角扬起:“当然是好奇我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歪了歪头:“毕竟有哥哥这位大佬天天给我开小灶,我感觉我以后应该没有哥哥成就高,但是应该也不会低!”
他弯了弯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对未来的笃定和信任。
“我感觉我以后会登顶顶刊!然后名字写在哥哥旁边!”
沈昼看着他脸上带着自信的表情,那层光把整张脸都照得亮亮的。
他垂下眼,勉强笑了笑:“嗯,仲夜很厉害的。以后一定能超过哥哥。”
姜仲夜倒吸一口气:“这我感觉我达不到……哥跟天才似的,我感觉我再怎么厉害都超越不过您……”
他忽然凑近了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昼,像一只好奇的猫。
“那如果未来的哥哥来到您面前呢?您见到他会怎么样?”
沈昼看着男生带着亮光的眼睛,那双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干干净净的。
他听着男生的话,有一瞬间的走神。
脑子里出现的,是三十七岁的姜仲夜。
那个蜷缩在冰冷别墅里的人,那个手上沾满鲜血,眼里没有光的人。
那个被所有人吹捧着,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未来?
那个人不是面前这个年轻的姜仲夜的未来。
那个人是沈昼曾经作为姜仲夜的过去。
是他摆脱了,却永远洗不掉的过去。
他和姜仲夜不一样。
姜仲夜有未来。他会想要站在顶刊上,会有光,会有期待,会有很多很多年可以慢慢走。
但他不是。
如果不是重生,他不会有未来。
他会死在三十七岁后,在那已经定好了的未来里。
他知道,靠那枚小小的芯片杀不了所有人。
他那样做,只是想让大部分人都来感受他曾经得到过希望,又陷入无尽绝望的感觉,只是想在死前,从中获得扭曲的快感。
真正的毁灭会让他带着剩余的人,一起陷入永恒的静默。
他没有未来。
“哥?”姜仲夜疑惑地看着他,眉心微微蹙着,那双眼睛里有担忧。
今天沈昼频频走神的样子让他觉得奇怪,这个男人从来不走神的。
沈昼回过神来。
“嗯……我在想你的问题。”他笑了笑。
姜仲夜点点头,等着他回答。
沈昼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我可能……不想见到他吧。”
姜仲夜愣了一下,表情带着真切的困惑:
“为什么?”
怎么会有人不好奇自己的未来?不想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想知道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会走向何方?
沈昼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的喉结滚了滚:“我不知道。”
姜仲夜疑惑的看着他,想了想,又换了个问题:
“那如果哥哥回到过去呢?也不想见么?”
姜仲夜的问题让沈昼的心脏开始急速跳动起来。
是恐慌。
是怕被姜仲夜发现端倪的恐慌,在他胸腔里拼命地撞,撞得他肋骨都在疼。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涩。
沈昼近乎是有些慌乱的移开视线,不敢看姜仲夜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面镜子,他怕在里面看到自己的恐惧狰狞的脸。
“好了,仲夜先自己玩会儿吧。哥哥先看数据。”
姜仲夜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
“好啊。”
但那双眼睛,没有离开沈昼的侧脸。
姜仲夜疑惑的偏头盯着正在看屏幕的男人,怪异的感觉再次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怎么感觉今天沈昼奇奇怪怪的?
沈昼不想见到未来的自己。这已经够奇怪了。
但他对曾经的自己,却不是不想见。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想见,还是什么?
沈昼虽然是在福利院长大,但他的过去是和睦的三口之家。
他有父母,但父母车祸去世。
按理来说,沈昼应该会说想要回到过去救下自己的父母吧?但他没有。
而且,他从来没见过沈昼的表情管理,像今天一样如此失败过。
这副表情……
简直就像是……在躲避什么。
沈昼抬头看着屏幕上滚动过去的数据。
他根本没在看。
那些数字和公式从他眼前流过,却没有一个字进入他的大脑。
他根本没法回答姜仲夜的话,但也做不到撒谎。
男生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想被人碰到的地方。
但姜仲夜恐怕现在已经在怀疑了……
但好在姜仲夜无论再怎么样怀疑,也猜不到他面前的自己,就是未来的他……
毕竟,那太诡异了,也荒谬。
沈昼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看向屏幕。
面前,悬浮的虚拟投屏上,怀表的坐标模型在旋转,三维的线条交错纵横。
那个显示已经被消耗过能量的衰减痕迹还在进行逆向推演,试图计算那紊乱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激活的。
沈昼皱了皱眉头。
但其实并不需要计算,毕竟他已经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就是他作为姜仲夜,三十七岁死亡的时候。
可是上辈子,学术圈里并非没有人研究过这个方向。
相关的理论论文甚至发表过不少。
从时空几何到量子涨落,从虫洞理论到闭合类时曲线,每隔几年就会有几篇重量级的文章冒出来,引得学界热议一番。
可所有的研究都止步于纸面。
没有实验数据,没有任何一个团队能够拿出可重复验证的结果来支撑那些漂亮的数学模型。
框架搭得再宏伟,底下没有地基,风一吹就散了。
不是没有人想过要做出点什么,而是做不出来。
那需要的力量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人类目前所掌握的全部能源的总和。
时间锚点这种东西,在理论上是可能的,在现实中却是一道谁都没能翻过去的鸿沟。
沈昼站在那个圈子的最顶端,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况且,没有人能做出他不知道的成果。
更何况,他从来没见过有谁真正摸到了那扇门的边缘。
没有人成功过,没有任何一个实验室留下过可验证的数据,没有任何一篇论文能拿出做到的证据。
而这枚怀表,在他上辈子活了接近四十年的时间里,除了临死前被人当作藏品赠送到他手里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拿来做过研究。
沈昼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锚点的参数上,脑中飞速运转着。
但既然这枚怀表能逆着时间流回到过去,那说明设置锚点的人掌握了人类目前根本不可能触及的技术。
那么,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选择自己?为什么最后到了自己手上?结果成了自己被送了回去?
是意外落入自己手上的?还是有人故意的?
沈昼的指尖忍不住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顿住了。
是意外吗?
不,那个人既然能做出这样超时代的成就,就不可能是意外。
对方每一步都该是计算好的。
那就是故意的。
可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他重生?是有什么目的?是想要他完成什么?
还是说……
沈昼顿了顿,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那个人知道自己想杀了所有人,所以把他送回来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对方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如果那个人也有想要改变的过去,为什么不自己回来解决?
为什么不自己回到过去,杀了小时候的他,一了百了?
何必大费周章地把他送回来?
这说不通。
除非……那个人做不到。或者,那个人不想做。又或者……
沈昼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又在接近那个不能碰的答案了。
每一次推理,每一条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太近了,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确认了,一切就会崩塌。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