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的光线很暗。
沈昼坐在桌前,面前悬浮着几块虚拟屏幕。
冷蓝色的数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却没有照亮他眼底的颜色。
时川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从他打出那通电话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一份完整的档案已经躺在了他的邮箱里。
沈昼点开文件,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陆清,青城人,四十岁。
父母在她幼年时便相继离世,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在户籍档案里留下一句记录。
如今是上京一家国际外贸市场的总负责人,人际关系复杂,朋友众多。
其中不乏外国面孔,甚至塞缪尔、艾米莉等一些他熟悉的名字,也在她的社交圈里。
这个世界比他以为的要小得多,所有人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联系在了一起。
沈昼的目光停在“家庭成员”那一栏。
丈夫曾涉黄、赌博、洗钱,涉案数额巨大,在周顺刚出生不久便被判入狱。
出狱后曾试图纠缠,不久后因酗酒失足落水身亡,死因单一,无他杀嫌疑。
儿子周顺十九岁,就读京大,是姜仲夜的同学,也是他曾经的室友。
陆清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一岁。
曾经在德国读书,因成绩较为优秀提前毕业。
回国后帮助姐姐抚养她两岁大的孩子。
然后,陆昭在周顺八岁那年,因脑溢血于德国离世,年仅二十八岁。
沈昼沉默地看着这些档案,点开了那个标明“陆昭”的子档案。
屏幕跳转了一瞬,一张照片浮了出来。
黑白的,边缘带着一点模糊的光晕。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俊秀,五官清朗,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嘴角的弧度不大,像是拍照的那个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他在按下快门的瞬间还没来得及收住那点笑意。
沈昼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昭这张脸。
他不可能认不出来。
他看了十年。恨了一辈子。
不是相似,不是巧合,不是长得有点像。
是每一个角度都重合的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形,下颌的轮廓,甚至那颗长在左眉尾端的小痣。
全都对得上。
沈昼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个不敢说出口的猜测,在看到这个已经死亡了的陆昭的瞬间。
所有被他否认的,被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东西,全部涌了上来,逼着他承认。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个世界上,他找不到陆昭这个人。
原因很简单。
因为陆昭早就死了。
所以找不到。
可是……
在这个融合的平行世界里,他接触过的人里面,只要不是自己影响了对方未来过多的人,都正常地一一出现。
只有少部分人,上辈子他见过,这辈子却没有出现。
那些人的缺席,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的选择,改变了某些事情的走向,导致那些人再也没有机会出现。
蝴蝶效应,因果链,一条一条的线被切断,一个人一个人的命运被改写。
既然如此,那陆昭也不该存在才对。
哪怕是已经死了的陆昭,也不该出现在他面前。
沈昼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男人的眉眼在冷蓝色的屏幕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嘴角那点笑意永恒的凝固着。
陆昭本该在那个厂里的第三天见到姜仲夜,然后带走他。
把他从那座小县城的泥潭里拽出来,然后一步一步地把他拖进更深的泥潭。
那条路的起点,是陆昭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把姜仲夜从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拉了起来,给了他一个看似光明的未来。
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一点一点地把他按进黑暗里。
杀人的枪是陆昭递给他的,贩运的路线是陆昭给他的,背叛的命令是陆昭下达的。
所有让他变成后来的“姜仲夜”的事情,每一件都和陆昭有关。
但在自己第一次在雨夜里,见到姜仲夜的那一刻起,陆昭就不该再出现才对。
因为,姜仲夜的人生走向,被彻底改变了。
那些原本会让陆昭和他产生交集的条件,一条都不存在了。
陆昭没有被需要,陆昭没有理由出现。
可是,现在陆昭出现了。
但他却以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出现,安安静静地躺在档案里。
沈昼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的答案,从所有矛盾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荒谬的让人发笑的笃定。
沈昼嘴角勾起,但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果然啊……
陆昭,就是他自己啊。
陆昭就是他。
陆昭就是在另一个时间线上、以另一种身份活着的、和他共享同一个灵魂的鬼。
是一个早已死亡的躯壳,是被另一个意识,填充进去的鬼。
和他一样。
沈昼本就是已死之人,是被“姜仲夜”填进去的。
那具名叫“沈昼”的躯体,在福利院的那张床上,在他睁开眼睛之前,本该已经停止了呼吸。
是他,是那个从另一个世界坠落进来的、满手鲜血的、无处可去的恶鬼,占用了他的身体。
于是,沈昼活了过来。
而这个世界的陆昭,和自己没有任何关联,他不是被自己的蝴蝶效应抹去的那个人。
那是因为,他在蝴蝶效应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
陆昭,就是一个死在二十八岁的空壳,一个无主的容器。
上辈子的那个“陆昭”,是另一个,和他一样的恶鬼。
他占用了那个本该死去的人的身体,在那条时间线上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轨迹,然后控制“姜仲夜”留在他身边,任由他操控。
而自己,不过是在重复同一件事。
占用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试图控制这个世界的姜仲夜,将他永远困在自己身边。
太可笑了。
这个答案,太可笑了。
沈昼的笑声越来越大,肩膀跟着颤动,眼泪流了出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荒谬。
是因为他恨了一辈子、杀了那个人、在无数个深夜里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在复仇,以为自己在摆脱控制,以为自己在亲手终结那个毁掉他一生的人。
结果,他杀的人,是自己。
他砍断的是自己的另一条命。
他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陆昭,不是因为陆昭不存在,是因为那个“陆昭”本就是他的另一面。
是他不敢承认的,那一部分自己。
笑声停了。
沈昼睁开眼睛,眼底带着血丝,那层平时遮挡在温和底下的东西终于全部翻涌了上来。
狰狞的,扭曲的,像是一头被困了太久的兽,终于从笼子里露出了獠牙。
他猛地站起来,手臂横扫,桌面上的东西全部被掀翻在地。
文件散落,模型碎裂,笔滚到了墙角。
悬浮屏幕上,男人的脸闪烁了一瞬。
蓝白色的光在办公室里晃动了一下,然后又稳定下来,稳稳地投影在桌面上。
沈昼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重又急。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阴沉的扭曲:
“既然是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就因为我也是你么!”
“既然你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让我知道这一切,你算好了的是吗,你知道我会去查!”
“为什么,为什么你都死了还不放过我!还想要来摧毁我现在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用力到手都在发抖。
“姜仲夜!”
“你就这么恨我吗!”
办公室内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悬浮屏幕上,男人的脸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着他。
那永恒的笑容,安静而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