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的时候,是时淮接送的。
姜仲夜坐进后座,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男人,开口问了一句:
“今天早上怎么不是你送我?”
时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今天有任务,所以让时川来接送小姜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在镜子里多停了一瞬。
“怎么了,时川是出言冒犯到您了么?”
姜仲夜摇头:“没,就是感觉他很喜欢和我吵嘴。”
时淮移开视线,将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的,跟谁都会吵起来。”
“所以,如果他说了什么,您也不必往心里去。毕竟他上头了,就容易口不择言。”
姜仲夜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这个时淮果然难搞。
这句话表面上是替他说话,实际上是把时川的话定性为“上头后的口不择言”,
意思就是——他说什么你都不用当真,不用听,不用信。
滴水不漏。
姜仲夜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时淮没再说话,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去。
回到家的时候,沈昼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里,腿上放着一块透明投屏。
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温润的脸照得有些冷。
听到门响,他放下投屏,朝姜仲夜伸出手。
“过来。”
姜仲夜抿紧了唇,走了过去。
沈昼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脸颊满足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声音低沉而慵懒:
“哥哥好想你。”
他抬起头,含笑看着他,那双偏淡的眼睛温柔得像一汪被月色照亮的湖水。
“仲夜也想哥哥吗?”
姜仲夜看着面前这个似乎和曾经没什么不一样的男人。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语气。
可那种温柔如今却让他心头酸涩涌上来,眼眶都在发烫。
他垂下眼:“想的。我很想……哥哥。”
沈昼眯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笑意淡了一点。
“仲夜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想我。”
他偏了偏头。
“不是你说的吗。想要看到我真正的样子。”
顿了顿,沈昼轻笑了一声,但笑意没到眼底:
“那为什么,我让你看到了,你却又开始害怕。”
姜仲夜抬起眼,看向他。
眼眶里那些憋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滚过脸颊,落在沈昼的袖口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攥住了沈昼的衣袖,声音哽咽。
“我不怕。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情。”
“哥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您忽然变成这样了……”
沈昼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姜仲夜被泪水浸透的脸。
“我没有变。”
他的声音很平。
“我就是这样的人。自私,冷漠,控制欲强。”
“你光是跟别人说话我都会感到烦躁,想要把你锁在家里不让你出去接触任何人。”
沈昼的声音不紧不慢,好像他说的不是那些让人后背发凉的话,而是在闲聊。
“这就是真实的我。”
姜仲夜的眼泪止不住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可是……可是我……”
“可是什么?”沈昼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
“可是我以前对你很好?可是我以前很温柔?可是我以前从来不会让你哭成这样?”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仲夜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么?现在你已经看到了啊,以前那个温和的样子,都是我装的。”
姜仲夜的最后一点支撑,在他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碎掉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前倾,额头抵在沈昼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
他的攥着沈昼衣袖的手微微发抖,指甲嵌进布料里,哭声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涌出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能感觉到哥哥不是装的!”
“……哥,您能不能给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如果您想要这样对我,可以。只要您开心就好……”
“可是……可是我现在感觉不到您是真的开心!”
“如果您想发泄,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这样了……”
“求您,不要这样对我笑……我好害怕……哥哥,求您……”
“您能不能变回去……我、我不看了……我不想看了……您变回去好不好……”
沈昼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姜仲夜,任由男生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里。
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打湿他的衬衫领口。
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姜仲夜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不解和恐惧都哭出来。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尾音。
可是那一句句的疑问,都没有回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然后被沉默吞没了。
长久的沉默,安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抽泣和呼吸声,和沈昼平稳的几乎没有变化的呼吸声。
然后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了,语气依旧平静得残忍。
“变不回去了。仲夜。”
“这才是我。”
姜仲夜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男人的神情依旧温和,那双偏淡的眼睛里一片平静,但这种平静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抽走了。
姜仲夜的心脏酸涩得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沈昼站起身,将他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到餐厅的椅子上,动作温柔得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既然仲夜哭够了,那我们就吃饭吧。”
他转身进了厨房,挽起袖子,站在灶台前,开始做饭。
姜仲夜坐在椅子上,转头看向开放式厨房里那个背影。
这段时间都是沈昼做饭,他如今的做饭的动作娴熟熟练。
姜仲夜垂下带着雾气的眼睛。
视线模糊了,眼泪从睫毛上落下来,滴在桌面上。
……
教室里,专业课今天由其他老师代课。
讲台上的代课老师声音平直,催眠效果比专业课本身还强。
旁边的周顺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趴在桌上。
姜仲夜偏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喊了一声:
“周顺。”
周顺下巴搁在手臂上,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姜仲夜深吸了一口气:“能不能让我见见你阿姨?”
周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整个人从桌上支起来,语气里全是意外:
“啊?你认识我阿姨?”
姜仲夜点了点头:“认识。艾米莉是我哥研究所的,我之前去的时候见到过她。”
周顺这次是真的觉得意外了,嘴巴张了张,眉毛挑得老高:
“啊?我只知道我阿姨的工作是保密内容,但她居然是在沈教授的研究所工作的啊?”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崇拜:
“我去,我阿姨这么厉害?”
姜仲夜皱了皱眉,反问了一句:
“你妈妈没给你说过?”
周顺摇了摇头,表情认真了几分:“没有啊。我说实话,我都很少见到阿姨。”
姜仲夜看着他那张一无所知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周顺不知道艾米莉在沈昼的研究所工作。
不知道他的阿姨每天都在研究什么,更不知道她被沈昼操控着。
他什么都不知道。
姜仲夜收回目光,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
“先不说这些。你给你阿姨发个消息,问问她过几天有没有空,能不能见一面。”
周顺看他一脸着急,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问一下。”
他掏出手机,低头戳了几行字,发出去。
没过一会,周顺把手机屏幕朝姜仲夜亮了亮。
“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