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记忆从深渊翻涌上来。
姜仲夜站在一间宽敞的客厅里。
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雪山,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格外明亮。
他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眉眼温俊,嘴角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正在和另一个男人交谈。
那个金发的男人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说话时手势很大,带着一种习惯了被奉承的张扬。
陆昭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姿态松弛,偶尔点头说一两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对面那个男人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姜仲夜沉默地站在陆昭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拉,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无非是一些关于利润和渠道打通的内容。
直到陆昭和那个男人交谈完,他才抬眼看着姜仲夜。
那目光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姜仲夜的后背绷得更紧了一些。
“姜仲夜。你今年二十二岁了。跟了我四年,你应该清楚我要的是什么。”
“既然是半成品,为什么还要带回来。”
姜仲夜垂下眼,声音平稳,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陆先生……我只能拿到这么多数据。”
这一次的任务是前往柏林,目标是渗透一家与军方有合作的生物实验室,获取他们最新的基因编辑数据。
姜仲夜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接近核心研究员,伪造身份、伪造履历、伪造一切能伪造的东西。
但他只拿到了部分数据,就被对方的人发现了。
他拼尽全力才从那里逃出来,后背上的伤口到现在还在渗血。
回来之后他没有处理伤口,没有换衣服,直接赶到了这里。
衬衫后面已经被血反复浸透了,但他站得很直。
陆昭看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明明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没有关心,没有愤怒,只有评估和审视。
目光冷淡的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有没有达到预期标准。
“你知道的,这个结果,我不会满意。”
姜仲夜闭了闭眼:“是我……能力不足。”
陆昭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觉得他说的这句话很有意思。
“是能力不足,”他偏了偏头,“还是有意给人放水?”
姜仲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陆昭。
男人靠在沙发里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带着戏谑。
“你猜猜看,索菲还有多久死?”
姜仲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索菲。
那个曾经在瑞士和他一个学校的女生,棕色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姜仲夜和她不算熟悉,毕竟索菲比他大好几届。
算起来他们只在几次学术交流会上见过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但有一次,陆昭给他安排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独立研究。
他拼尽全力,连续三个月每天睡眠不超过四个小时,几乎把命都搭了进去。
那天从实验室出来回学校的时候,他低血糖发作,走在路上眼前发黑,差点倒在路边。
是索菲路过,递给了他一颗糖。
然后她怕姜仲夜真的晕倒了,于是就蹲在他身边陪了一会。
后来他完成了研究,陆昭只是冷淡地看了一眼报告,说了句“勉强合格”。
他不在意男人的评价。
但好在这项科研结果,成为他在学术界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
这次的任务,姜仲夜本来可以顺利完成的。
但他见到了索菲。
她如今是这个生物实验室的其中一位研究员。
姜仲夜犹豫后,还是选择先去和她套话。
索菲还记得他,但她的眼下带着很重的青色,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
在和对方交谈中姜仲夜得知,她和他一样,同样被上面的人压榨,做着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研究。
研究所的负责人告诉索菲,如果这次的项目有任何问题,那么签了保密协议的她,就是下一个被拉去做“实验”的新对象。
这种事在一些实验室内并不算秘密。
某些疯子学家只要研究成果到位,至于是如何对待后辈的,上面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也就只是些不痛不痒的处罚。
虽然学术界确实很缺天才。
但只有活下来的天才,才能被称作为天才。
天才都得先活下来,更何况是像索菲这样没有突出成果的小人物。
对她来说。
失败,就是终点。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删掉了部分数据。
他想,就当是还了那一颗糖……
可现在结果告诉姜仲夜。
如果他任务成功了,索菲会死。
任务失败了,陆昭也会杀了她……
姜仲夜抬起眼,指尖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陆昭脸上那层温和从他脸上褪去,露出底下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硬。
“你现在,是在反问我?”
姜仲夜没有说话,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陆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
“你是我的东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你没有资格反问我。”
他眯起眼,像是在看一件让他不太满意的藏品。
“况且你这次让我很失望,我倒是没想到,你现在行动都敢擅自做主了。”
姜仲夜的脊背僵硬了。
他能感觉到后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个紧绷的动作被扯了一下,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但他咬着牙,没有动。
陆昭看着他,笑了:“看来,长大了点不仅长出息了,现在还长脾气了。”
他看向保镖,示意:
“既然这么不听话,喜欢胳膊肘往外拐,那留下来也没什么用了。”
话音落下,站在门口的两个保镖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扣住了姜仲夜的手臂。
陆昭移开视线。
“送走吧。”
“不……”姜仲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想挣脱开。
但保镖按着他的力道很大,像是铁钳一样嵌进他的骨头里。
那痒意透过衣服传入皮肤,但却没有胸口的寒意让他感到慌乱。
他知道“送走”是什么意思。
陆昭曾经清楚地给他说过——
如果不听话,就会被送去别人的床上。
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被当作货物一样转让。
他见过那些人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名字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自己不会走到这一步,以为自己足够有用,足够让陆昭舍不得丢掉。
这时,旁边那个刚刚还在和陆昭谈生意的合伙人,忽然开口了。
金发的中年男人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在姜仲夜身上转了一圈,用蹩脚的中文对陆昭说:
“陆先生,既然都要送走,不如送给我?”
“上次合作的事情,我可以再让出这个季度的一成利润。”
陆昭偏头看向他,神色似乎冷淡了些:
“你想要他?”
男人笑了,视线落在姜仲夜被压着的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他长相,确实符合我的喜好。”
陆昭收回目光:“行。既然你想要,那就拿去吧。”
姜仲夜像是一件货物一样被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死死地盯着陆昭。
他看着面前这个随意一句话,就将他送出去的男人。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不……不要……求您,陆先生……”
“下次我会听话的……不要送走我……”
他哽咽着,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
“这次是我错了……不要……”
姜仲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眼泪了。
但那些液体还是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滑到地面。
陆昭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映着姜仲夜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没有任何情绪。
那神情,让姜仲夜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旁边的金发男人弯腰凑近他,仔细端详他的脸,然后满意地笑了。
“你哭起来可比你没表情的时候好看多了,不愧我花了这么多钱买下你。”
男人笑着伸出手,想要捏住姜仲夜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