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办了儿子的后事。
火化、下葬,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做的,没有人帮她。
她站在墓园里,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
上面刻着周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周顺。十六年。
十六年啊,太短了,短到她站在这里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她没有哭,就那样站着,站到腿都麻了,站到墓园的人过来说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点了点头,走出去。
今天的天是灰的,像是有人把所有的颜色都抽走了。
回到家里,那间老房子忽然变得太大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目光扫过周顺的房间。
书桌上还摊着他没写完的作业,床头柜上放着那只他从就喜欢的小熊,枕头边上还搭着他前天换下来的校服。
她走过去,把校服拿起来叠好,放回衣柜里。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似乎像是在极寒的地方待了太久,连哭都觉得冷。
接下来的日子,她去了很多地方。
她听说泰国有一种古老的降头术,能够驱除附体的恶灵。
她飞过去,找到了一位据说很灵验的阿赞。
那位穿着红色袈裟的老人围着她转了三圈,念了一段她听不懂的经文,然后摇头说:
“附在你弟弟身上的东西,不是鬼魂。”
她不信,又去了缅甸,去了马来西亚,去了那些传说中巫术盛行的地方。
每一次都抱着希望去,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失望回来。
国内她也找遍了。
她找过驱邪的道士,找过念经的和尚,找过跳大神的乩童,找过自称能通阴阳的灵媒。
她跪在神像前磕头,磕到额头破皮渗血。
她坐在香火缭绕的房间里让人给她做法,把符纸烧成灰混在水里喝下去。
她甚至听从一个大师的话,用自己的血在黄纸上写了陆昭的名字招魂,然后点燃,看着那团火在铜盆里烧成灰烬。
法师、道士、活佛、灵媒,她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
请神、驱邪、念经、做法事,她甚至用自己的血画符咒。
可每一次,每一次她做完那些事之后回到家,再打开手机,那个男人都还在那里。
他好端端的站在台上,他出现在学术报道里,他微笑着和政要握手,他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傍晚,她站在租来的房子里。
面前燃着一个铁盆,里面烧着纸钱。
她手里捏着一叠纸钱,蹲下,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她抬眼,面前电视上录播的,前几天男人还在接受访谈。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谈吐从容,风度翩翩。
台下掌声雷动。
陆清闭上眼,眼泪在那些掌声中终于流下来了。
她哭不出声音,只是蹲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灰烬从铁盆里飘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落在她的身上。
她今年……四十岁了。
如果儿子还在,现在都上大学了吧。
这两三年里,她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一个疯女人。
亲戚们不再跟她来往,同事们的电话她也不接了。
所有人都在背后说她“儿子死了受刺激疯掉了”。
她花光了自己的所有积蓄,卖掉了房子,辞掉了工作。
她把自己从一个有家可归的人,变成了一个住在廉租房里的女人。
可换来的这些东西……对那个恶鬼,根本没用啊……
就在这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通知弹出来。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银行的转账。
金额很大,大到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
汇款人的那一栏,只有一个姓。
陆。
陆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抬起手,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裂痕从一角蔓延到整块屏幕,映照着她被撕碎的脸。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占用了自己弟弟身体的恶鬼,为什么还不去死!
为什么还要用她弟弟的账户给她转钱!
是在施舍她吗?!
是在告诉她,她斗不过他吗?!
她捂着脸蹲在火盆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
哭泣声再也压抑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又绝望。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呜咽:
“对不起……弟弟……”
“是姐姐没本事……姐姐斗不过他……”
“我连你的身体……都拿不回来……”
那天晚上,陆清开了个酒店,放了一浴缸的水。
她把周顺喜欢的那只小熊放在浴缸边上,把陆昭曾经穿过的一件旧外套也叠好放在旁边。
然后她拿出刀片,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躺进了冷水里。
水很快被染红了。
她喃喃道:“弟弟……儿子……我很快就来陪你们了……”
失血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的头一阵一阵地发晕,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一点一点地被抽走了。
入冬的水冷的刺骨,但她的身体却感受到了一种不真实的暖意。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手机响了。
陆清皱紧了眉头。
她不想接。她甚至想骂人。
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打扰她死。
但她越来越晕,铃声在安静的浴室里也越来越刺耳。
那声音像是在她脑子里钻了一个洞,不停地往里灌。
她烦躁地从浴缸里爬起来。
水从身上溢出浴缸,在地上洇出一片浅红色的水渍。
她伸手拿起放在浴缸旁边的手机,想挂断。
但失血导致她头晕得厉害,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上。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陆清。”
安静的浴室里,哪怕是免提没开,那个声音也足够清晰了。
陆清浑身一颤。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浴缸里出来。
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一串数字。
她的手在抖,手腕上的伤口顺着指尖淌血。
她捡起手机,颤抖着贴近耳边。
“是……是你。”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是我。”
男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平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陆清,你想要回你弟弟的身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