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倩把手里的皮包拉链拉开。
借着马路边昏暗发黄的路灯,她把包里的东西全倒腾出来。
半管用干的口红、一把梳子、几张废纸票,还有几个钢镚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她蹲在地上,把那些钱一张张捋平。
一毛、两毛、五毛……加上几个硬币,凑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一块三毛钱。
“就这些了。”王倩把钱捏在手里,站起身,没好气地白了陆浩一眼,“一块三,够吃什么?”
陆浩饿得两眼发花,盯着王倩手里那点零钱,咽了口唾沫。
“街角有个推板车卖清汤面的老头,一碗面五毛。一块三,刚好够咱俩一人一碗,还能加点咸菜。”
王倩嫌弃地皱起眉头。
那种路边摊,连个棚子都没有,风一吹全是灰。
以前她要是下馆子,最差也是去吃碗带大排的骨汤面。
可现在肚子饿得直抽筋,由不得她挑剔。
两人顺着马路牙子往前走。
到了街角,果然有个煤炉子还亮着红光。
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打瞌睡。
“两碗面。多下点面条,咸菜多给点!”陆浩一屁股坐在长条板凳上,大声吆喝。
老头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站起来,掀开锅盖。
面端上来了。粗瓷大海碗里,清汤寡水,飘着几根葱花和一小撮咸菜疙瘩。
陆浩顾不上烫,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呼噜呼噜,几口就干下去半碗。
王倩捏着筷子,挑起两根面条,嫌恶地撇了撇嘴。
“陆浩,我可跟你说好了。”
王倩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这个月发了工资,你那钱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地乱花了。买什么烟、请什么客,全给我免了。工资一发,直接交到我手里。”
陆浩正嚼着咸菜,一听这话,动作停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梗着脖子反驳:“凭什么全交给你?我平时跟同事出去抽根烟、吃个饭,兜里连个钢镚都没有,我这大老爷们的脸往哪搁?”
“你还有脸要面子?”
王倩冷笑出声,“今天在你丈母娘家,你连块猪头肉都吃不上,你的面子呢?现在家里这情况,你爸指望不上,每个月就咱俩这点死工资。你要是再拿去跟那些狐朋狗友胡吃海喝,咱俩下半个月就得扎着脖子喝西北风!”
陆浩不服气,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的汤汁。
“你说我乱花钱?你呢?你看看你脚上那双皮鞋,上个月刚买的吧?花了十六块!还有你包里那个口红,一根就要两块钱!你花钱比我还厉害,倒好意思来管我!”
“我女孩子不得打扮打扮吗!”王倩声音尖了起来,引得煮面的老头回头看了一眼。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瞪着陆浩。
“我在百货大楼站柜台,每天面对的都是些体面人。我要是穿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的,人家怎么看我?再说了,我买鞋买衣服,那也是为了给你长脸!”
“长个屁的脸!”陆浩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对付碗里剩下的面汤。
王倩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的火气像被浇了盆冷水,只剩下满心的凄凉。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
以前发了工资,他们俩根本不用算计着花。
买衣服、看电影、下馆子,钱花光了,只要在家里撒个娇,林秋云总会接济他们。
家里永远有热乎乎的饭菜。
现在呢?
林秋云走了。那个任劳任怨的人没了。
王倩拿筷子搅弄着面条,眼眶有些发酸。
陆浩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他也沉默了。
刚才跟王倩吵架的劲头全没了。他摸着半饱的肚子,脑子里浮现出前天在客运站广场,林秋云那个冷漠的眼神。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以后他再也别想从她那里拿走一分钱。
“行了。”陆浩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以后……以后钱不乱花了。咱们省着点用,总能过下去。”
王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剩下的面条扒拉进嘴里。寡淡的面条嚼在嘴里,如同嚼蜡。
一块三毛钱,两碗清汤面。
吃完了。
老头收了钱,开始收拾摊子准备回家。
陆浩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吧。”
“去哪?”王倩坐在板凳上没动。
“还能去哪。”陆浩扯了扯嘴角,“回筒子楼呗。你娘家回不去,我朋友家也住不长。总不能真在大街上睡一宿吧。”
王倩咬了咬嘴唇。
一想到筒子楼里那个乌烟瘴气的家,一想到那个坐在沙发上装模作样的狐狸精,还有那个暴跳如雷的公公,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站起身,跟在陆浩身后。
————
客运站后院,长途货运车队的调度室。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和柴油味。
靠墙摆着两溜掉漆的绿皮铁皮柜,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旧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各种出车单、油票和皱巴巴的账本。
头顶的吊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却扇不走初秋午后的闷热。
周劲川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桌后头,两条长腿敞开着。
他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结实的锁骨。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拿着支圆珠笔,正皱着眉头翻看上个月的油耗单子。
“哐当。”
调度室那扇生了锈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国顺腋下夹着个破旧的硬抄本,趿拉着一双解放鞋走了进来。
他顺手拽过旁边的一把折叠铁椅子,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凉茶。
“川哥,忙着呢?”李国顺抹了一把嘴巴上的水渍,把硬抄本摊开在桌面上。
周劲川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圆珠笔在账单上划了一道。“有屁快放。”
“得嘞。”
李国顺嘿嘿一笑,翻开本子,“这不是上个月的账都拢得差不多了嘛。我寻思着,咱们车队这十来号兄弟,最近天天晚上都在客运站广场那个林老板摊子上吃夜宵。这眼瞅着吃了一个多礼拜了,是不是该把伙食费给人家结一下?”
周劲川笔尖一顿。
他抬起头,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兄弟们吃着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