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这事,彭晓芳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前天她倒了个白班,跟着林秋云去那破院子帮忙。
这男人看着五大三粗,干起活来倒是个好把式,抡起大铁锹铲院子里的破烂,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硬是半天就把半人高的荒草给平了。
“那是你们力气大,把大头都干了,我们也就是搭把手。”彭晓芳轻声接腔。
李国顺脚下用力,把车子骑上个小缓坡,气息依旧平稳:“这两天屋里通通风,散散潮气,就差不多能住人了。
我琢磨着,这周日大家都有空,把那温屋宴给办了。你跟云姐提前一天去帮我列个菜单?到时候我拿票去肉联厂多割几斤好肉,再弄两瓶西凤酒。”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丫丫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吃大肉丸子吗?我昨天还专门跟食堂的大师傅请教了炸丸子的手艺。
到时候,你把丫丫带上,把我妈也接上,咱们一家……咱们两家子好好热乎热乎。”
那个差点顺嘴秃噜出来的“一家人”,被他咬着舌尖给咽了回去。
彭晓芳坐在后座,听着他这兴冲冲的盘算,捏着衬衫下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她不是木头人,这男人这几天流水似的给丫丫买东西,大半夜吹着冷风在这儿等她,现在连个温屋宴都要紧着她闺女的胃口来。
这份毫不掩饰的热烈,像是一团火,让她这个离过婚、在泥潭里挣扎的女人有些不知所措。
“顺哥,其实不用这么破费。”
彭晓芳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紧,“大家随便弄几个下酒菜就行了。”
“那哪行!”
李国顺拔高了嗓门,“我这可是这辈子第一次买房,说啥也得办得体体面面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天下班我还来接你,顺便咱们把菜单定下来!”
男人霸道得根本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彭晓芳靠在他宽厚的脊背上,听着胸腔里传来的沉稳心跳,那些想推脱的话,到底还是咽回了肚子里,只在夜风中极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彭晓芳特意换了身素净的灰带领衬衫和黑长裤,把头发利落地点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帆布袋,牵着丫丫出了家属院的铁门。
今天是丫丫去医院复查肺火和气管炎的日子。
这毛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加上前几年在那个烂包的前夫家里没养好,一到换季就容易咳嗽。
刚迈出大门,一阵“突突突”的马达轰鸣声就从巷子口传了过来。
彭晓芳顺着声响抬眼一瞅,只见一辆刷着绿漆的偏三轮摩托车正嚣张地停在路沿上。
李国顺穿了件干净的白跨栏背心,外头罩着件敞着怀的蓝色工装褂,鼻梁上架着副蛤蟆镜,正跨坐在驾驶座上咧着嘴乐。
“顺哥?”彭晓芳愣了一下,赶紧牵着丫丫走过去,“你这是……”
“去医院复查咋不早说?”
李国顺摘了蛤蟆镜,往褂子兜里一揣,长腿一支从车上下来,“要不是我妈早上溜达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我还蒙在鼓里呢。
二八大杠带你们娘俩不方便,我专门找车队老周借了这台挎子。来,赶紧上车,这玩意儿坐着宽敞,不颠得慌!”
“顺叔叔!”
丫丫一看见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立马亮了,挣开妈妈的手,倒腾着小短腿就扑了过去。
两只白嫩嫩的胳膊高高举着,求抱抱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李国顺被这一声“叔叔”喊得浑身都舒畅了。
他弯下腰,手掌掐住小丫头的咯肢窝,毫不费力地把她举过头顶在半空中抛了两下,逗得丫丫咯咯直笑。
“哎哟,咱们丫丫今天穿得真漂亮,像个小福娃!走,叔叔带你兜风去!”
彭晓芳站在旁边,看着这大一小腻歪的劲儿,到嘴边的拒绝到底没说出口。
这男人不管干啥都风风火火的。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弯腰跨进了旁边的跨兜里。
李国顺小心翼翼地把丫丫放进她怀里,还细心地扯了块旧军毯盖在丫丫腿上,这才长腿一跨,一脚踩着油门,“轰”地一声载着娘俩朝县医院驶去。
县医院儿科的诊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
坐在办公桌后的老戴大夫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副厚底老花镜。
他拿听诊器在丫丫的后背上仔细听了半天,又翻了翻小丫头的眼皮,最后把听诊器一摘,脸色比起前几个月倒是和缓了不少。
“底子算是托住了。”
老戴大夫拿起钢笔,在病历本上刷刷写着,“杂音小多了,这阵子营养也跟上了。小脸蛋看着红扑扑的,总算是不像以前那样风一吹就倒了。
药量减半,回去继续好吃好喝地养着,入冬前只要别受大寒,今年这气管炎就算压住了。”
彭晓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大半年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谢谢戴大夫,麻烦您了。”
老戴大夫写完处方签,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从镜片上方严厉地打量了一眼站在彭晓芳身后的李国顺。
“你就是孩子的爸爸吧?”
老头脾气倔,说话也不客气,手里的钢笔重重敲在桌沿上,“我算是见着你活人了!以前这娘俩顶风冒雪的,挂号排队拿药全是一个女人跑,那会儿你这当爹的在哪儿躲清闲呢?”
彭晓芳心里一慌,脸色有些发窘。
她生怕老戴大夫误会,赶紧往前迈了半步摆手:“大夫,您误会了,他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李国顺长臂一伸,直接把彭晓芳拉到自己身后,截住了她的话头。
他半点不见难堪,反倒顺杆子往上爬,那张素来带着痞气的脸此刻硬是挤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对着老大夫点头哈腰。
“戴大夫,您老教训得是!以前是我这当爹的混蛋,猪油蒙了心,光顾着在外头瞎跑,没尽到责任。以后家里的事我全包了!您放心,我肯定护好她们娘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