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建国看见周劲川,紧绷的脸皮稍稍松了点。
他没接烟,抬手点了点周劲川。
“周劲川,少跟我在这儿打哈哈。你们车队那个叫李国顺的呢?让他马上出来。”
薛建国公事公办,语气生硬。
旁边一个年轻公安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了红戳的纸晃了晃。
“我们接到报案,李国顺涉嫌故意伤害,把人打成重伤,现在人在医院躺着。这是拘传证,让他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大强躲在周劲川身后,吓得直咽唾沫。
周劲川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自顾自地把手里那根大前门叼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用力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圈。
“薛队,办案也得讲究个程序。我们车队的人虽然胆子大,但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就成重伤犯了?”
周劲川夹着烟,指了指头顶的大太阳,“外头这么热,让兄弟们站在这儿喝西北风算怎么回事?”
他上前一步,直接揽住薛建国的肩膀,半推半就往院里带。
“走走走,去我办公室。刚弄了点好茶叶,咱们坐下慢慢说。就算要拿人,也得让我这当领导的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薛建国被他连拉带拽,推辞不过,只好跟着往里走,嘴里却没松口。
“周劲川,你别跟我来这套。那朱丰收断了三根肋骨,鼻梁骨粉碎,这事儿压不住。李国顺今天必须跟我回所里。”
周劲川嘴角勾起冷笑,压低了嗓音。
“薛队,朱丰收是个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您在局子里待了这么多年,还能不清楚?他报案您就抓人,要是我们这边也报了案呢?”
薛建国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劲川掸了掸烟灰,推开调度室的门,“我就是觉得,这事儿里头水深,您可别踩了一脚烂泥。进屋说。”
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周劲川拉过椅子让薛建国坐下,转身去倒水,背对着三个公安,暗自盘算起来。
李国顺那小子现在应该已经见到他表叔了。
只要把那份口供做实,朱丰收就是强奸未遂在先。
就看这时间差,能不能打得赢了。
周劲川拎起墙角那个掉漆的红双喜暖壶,拔了木塞,用水壶里的水冲了四杯茶。
劣质高碎的涩味儿混着热气,立马在逼仄的屋里散开了。
他把其中三个茶缸推到薛建国跟前,自己端起另一个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薛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朱丰收是个什么成色,你们局子里随便拉个内勤出来都能门儿清。
金百合那种地方,暗地里干的那些逼良为娼的腌臜事,真要是掀开了,他断三根肋骨都算轻的。”
周劲川磕了磕烟灰,黑沉的眸子盯着薛建国,“昨晚的事,不能光听那头肥猪躺在病床上红口白牙地放屁。”
薛建国没碰那杯茶。
他从兜里摸出个旧打火机,“啪”地一声给自己点了根烟,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周劲川,你少在这瞎忽悠。”
薛建国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现在摆在明面上的,是朱丰收鼻梁骨粉碎,肋骨断了三根,验伤报告都出来了,妥妥的重伤。他指认李国顺动的手,我拿拘传证来要人,合理合法。”
周劲川嗤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打人是不假,可也得分怎么打的。要是路见不平,眼瞅着黄花大闺女被人下了烈性药,门反锁着要霸王硬上弓,这叫什么?这叫见义勇为。
薛队,您说真要是把这事儿定性成流氓强奸未遂,李国顺这拳头,不仅不犯法,局子里还得给他发个大红花吧?”
薛建国听见“下药”和“强奸未遂”几个字,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在局子里干了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金百合那边的底细他心里也有数。
今天一早朱丰收的家属去局子里闹得鸡飞狗跳,非逼着他们赶紧抓人,上头也施了压,他才带人跑这一趟。
“是真是假不能光凭你一张嘴。”
薛建国吐出口烟圈,语气倒是缓和了半寸,“我今天带人过来,只是传唤李国顺回去问话,做个笔录,不是来给他定罪的!
他要真是占着理,就跟我回所里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躲着不见人,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周劲川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薛队,这您可冤枉他了。李国顺这小子今天一早就跟我请了半天假,说是家里有点急事。这会儿人早没影了。”
站在薛建国身后的年轻公安忍不住插了嘴:“周队长,您这可是包庇!我们刚才在门口明明听见有人说他在调度室!”
薛建国眼皮一撩,冷飕飕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刮过那年轻公安的脸,吓得对方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周劲川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咸不淡,“我们车队大院几十号人,谁嘴里秃噜一句就算数了?他请假条还在我抽屉里躺着呢,要不拿出来给你验验笔迹?”
薛建国抬手打断了年轻公安,目光锐利地盯着周劲川:“周劲川,你跟我兜圈子没用。他能躲到哪儿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今天抓不着,明天后天我也能把人提溜回去。这事儿拖得越久,对他越没好处。”
薛建国把手指间夹着的半截烟狠狠按进玻璃烟灰缸,用力碾碎。
“周劲川,废话少扯。我把话撂这儿,今天下班前,李国顺必须迈进派出所的大门。要是见不到人,明天一早我就按畏罪潜逃走通报程序。到时候性质变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周劲川拉开抽屉,把桌上那盒没抽完的大前门扔了进去。
“薛队,您把心放肚子里。我手底下的人,没那个胆子跑路。这小子就是办点私事,只要他一回大院,我亲自踹他去您那儿报到。该怎么说怎么说,绝对不耽误您办案。”
薛建国抓起桌上的大檐帽,拍了拍帽檐,一把扣在脑袋上。
“记住你的话。下午下班前,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