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就传来一阵沉重又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有人没？老板娘在不在堂屋？”这男高音中气十足，一进店就四处张望。
林秋云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掀开布帘子走出去。
迎面站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这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干部服，胳肢窝里夹着个时髦的黑色人造革皮包，头上抹着头油。
这打扮一看就不是附近厂里干苦力的工人，倒像是跑外贸生意的小老板，或者是供销社的采购科长。
林秋云迎上前笑着打招呼：“同志，您吃饭啊？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呢，晚上的大锅菜还在后厨备着。”
“我这会儿不吃饭，我专门找你谈笔小买卖。”
男人把黑皮包往柜台上一拍，自来熟地拉了条长板凳坐下，“我叫郭大龙，在这附近跑建材生意的。”
林秋云拿起暖壶，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郭老板大驾光临，有啥吩咐？”
郭大龙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末子，砸吧砸吧嘴开口：“老板娘，你这饭馆接不接单独炒菜的席面？”
林秋云一听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郭老板，您这可是高看我们这小店了。您瞧这墙上贴的大红纸，我们这儿做的是管饱的大锅菜。卖给附近化肥厂和翻砂厂的工人们下苦力填肚子的。单独的炒菜包桌，我们这边没弄过，人手也不够。”林秋云实话实说，不想揽不熟悉的活。
郭大龙放下茶缸，赶紧摆手。
“大锅菜怎么了？这几天我天天中午让底下的学徒拿饭盒来你这打饭。你家那个鱼香肉丝和回锅肉，吃着比国营大饭店的大厨还要够味儿！你这手艺绝对是这个！”郭大龙竖起大拇指，满脸都是赞叹。
林秋云笑道：“郭老板捧场了，那是大家伙干活饿了，吃啥都香。”
“哎，你真别谦虚。”
郭大龙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门，“今晚我有几个南方来的贵客要招待。都是大买卖的客户。原本定在南大街的国营饭店，结果人家今天把场子包给别人办婚宴了，没多余的位子！”
郭大龙撇了撇嘴，伸手指着大门外对面的红星饭店。
“对面那家胖头鱼，他家店面倒是宽敞。但我可不敢去！昨天中午吃出骚味死猪肉的事，我听底下的工人说了。那尿骚味能把人熏个跟头。我这要是带着贵客进去吃坏了肚子，那建材生意直接就黄了！”
林秋云听明白了：“所以您就瞧上我们这儿了？”
“对头！”郭大龙笑嘻嘻道，“我就信得过你这儿的料子！肉新鲜，菜水灵，味道更是一绝。今晚你就受累，给我单开一桌小炒。按照八个人的量，四个凉菜，八个热菜，再来个硬汤。”
林秋云四下环顾了一圈大堂，面露难色。
“郭老板，真不是我不想赚您的钱。您看看我这大堂，到了晚上全都是下班的工人。几十号大老爷们挤在一起，光着膀子喝酒划拳，吵闹得很。您要招待南方来的贵客，这环境太乱了，谈不成大买卖啊。”
郭大龙一听这话，眉头顿时皱成了川字。
他光顾着味道好，倒是把环境这茬给忘了。
谈几千块钱的建材生意，要是在这种吵吵嚷嚷的环境下扯着嗓子喊，确实太丢份了，人家南方大老板肯定觉得他没实力。
“这……这倒是真不好办了。”
郭大龙急得直搓手，额头都冒了汗，“我这请客的话都放出去了，眼看就快到点了。现在去哪现找靠谱的馆子啊！”
一直在后厨门边挑帘子听动静的彭晓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心里那把算盘打得飞快。
这可是一大笔送上门的进项啊！平时工人吃饭，一个人也就花个几毛钱。
这一桌高端席面办下来，少说也得赚个十几二十块。一桌顶得上饭馆大半天的纯利了！
彭晓芳不想放过这块肥肉。
“郭老板，环境的事儿好办呀！”
林秋云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提醒：“晓芳，别跟着瞎起哄。”
“姐，我没起哄。”
彭晓芳快步走到柜台前，冲着郭大龙笑颜如花，“郭老板，您要是真想在咱们这儿吃，包间我给您解决。我这就骑车去南街老旧家具市场，花个五块钱买两扇大折叠红木屏风回来。”
彭晓芳转身指着大堂最靠里的那个宽敞角落，连比划带说。
“把那屏风往那儿一围，硬生生隔出一个单间来。里面咱们给您铺上干净的红花格子塑料桌布，摆上几盆鲜花。外面再怎么吵，里面也是个清净的小天地。您看成不？”
郭大龙眼睛瞬间亮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个主意妙啊！大妹子脑子转得就是快！有个大屏风挡着，看不见外头的乱象，这就足够应付了！”
林秋云心里也快速盘算着。晓芳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饭馆要长久开下去，光靠卖大锅菜利润太薄，而且天天连轴转太累人。
如果能趁机把包桌小炒的生意做起来，打响名气，那以后这条街的席面都能被秋云饭馆揽下，进项直接翻好几番。
这赚钱的好机会都送上门了，林秋云绝对不想错过。
她当机立断，转头看向郭大龙：“郭老板，要是这屏风隔断您能接受。这桌菜我亲自上灶给您掌勺。您这席面，预算是多少？”
郭大龙也是个痛快人，直接拉开黑色皮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二十块钱！不要酒水，酒我从家里拿两瓶茅台带过来。你就管菜！你看着给我配，得有排面，得有硬菜。能办下来不？”
二十块钱一桌席！在这个猪肉才一块多钱一斤的年代，这绝对是顶配的宴席了。
彭晓芳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心跳扑通扑通直响。
林秋云稳稳地收下两张大团结，笑着点头：“没问题。清蒸大鲤鱼、四喜丸子、红烧大肘子，再加上四个精炒的时蔬，四个下酒的卤味凉菜，保准让您在贵客面前面子里子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