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那句以后都是自家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水面下的暗流愈发汹涌。
林佩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地瞥了池幼二人方向一眼。
唉,年轻人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一点儿都看不清形势。
秦芷则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在池幼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审度。
说实话,她今晚观察了这女生不下十次。
怎么看怎么都想不通,江叙到底喜欢这女生哪里。
长得嘛,就凑活。
身材嘛,也就那样。
气质更是跟自己没法比,而且个子也不高。
不过江叙本人也是,山猪一个,自然也品不来细糠。
一天到晚只知道打架斗殴,除了那副皮囊生的好些之外,她也没看见他有什么优点。
要不是倚靠着江家的家事,说实话自己也看不上他。
江叙放在池幼肩上的手收紧,眉宇间掠过一丝戾气,正要开口却被池幼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背。
她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她顺着江闻的话,目光转向那盒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宫廷普洱,声音清甜,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茶看着确实是好茶,能作为见面礼送给江爷爷,想必秦阿姨和秦小姐也是费了很大心思的。”
她这话一出,林佩脸上的笑意更浓。
什么叫看着是好茶?这分明就是!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场面话都说不明白,真是有些贻笑大方。
林佩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这茶主要是我们家小芷孝顺,知道老爷子好这一口,专门托了欧洲的朋友从一场私人拍卖会上寻来的。五十年的贡品,又是干仓存储,确实难得。”
秦芷也适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妈,好了别说了,只要江爷爷喜欢就好。”
一唱一和,尽显母女情深与家底丰厚。
江老爷子笑呵呵地看着,不置可否。
江望则低头喝茶,神游天外。
只有江叙,冷着脸,像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随时准备扎人。
“原来是这样~”
池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那饼被供起来的普洱,“不过,我看着这茶饼的包装,总觉得有点奇怪。”
客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林佩的笑容僵了一瞬:“池小姐何出此言?这包装是当年宫里专用的明黄贡缎,上面的龙纹都是金线手绣,有什么问题吗?”
“包装倒是没问题。”
池幼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端详着,“有问题的是这茶饼压制的松紧度,还有边缘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茶叶本身的边缘有异样白点。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秦芷,眼神清澈又无辜:“我刚才好像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船舱木料和海风的味道。按理说,顶级的干仓普洱,陈香应该是纯粹而沉郁的,不该沾染上这种凡尘气才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江叙愣住了,他没想到池幼还懂这个。
江望和江闻也停下了动作,诧异地看着这个一直表现得乖巧安静的女孩。
江老爷子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浑浊的眼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来。
而秦芷的脸色,则在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池小姐,”林佩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话可不能乱说嗷。这茶的来历清清楚楚,有拍卖行的证书为证。你说它沾了海风的味道,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啊?是吗?”
池幼歪了歪头,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那可能是我闻错了吧。”
别的不说,但是在品茶鉴茶方面,她还真会一些。
她爸爸其实是个非常爱喝茶的人,早年在外赚钱的时候就喜欢从各省搜罗名茶回来,回来的时候还特意交代她和她哥不准乱动。
但是她每次都会好奇悄悄地拿个板凳去翻着玩儿。
一来二去的,她爹以为找到了传承。
便从小就给她灌输各种茶的知识,哪些好喝,哪些身价最贵,哪些最适合用来送人。
而且忘了说了,她们祖上可是以经营茶园为营生的。
要不是后来经历了战火纷飞的年代,也不至于没落。
这些都是她爹的原话。
所以,在茶这方面,她还是有点了解的。
池幼那句轻飘飘的可能是我闻错了,让林佩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
语气也恢复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池小姐年纪还小,对这些老东西不了解也正常。这茶,我们家小芷可是请了国外鉴定师过眼的,不会有错。”
秦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只不过神情依旧带着几分不屑。
“妈,别说了。”
她轻声制止,“是我考虑不周,挑东西的时候没考虑到还有池小姐在,忘记给人家备礼了,是我的疏忽。”
好一招以退为进。
话里话外,不仅将池幼定位成不懂事、乱挑刺的小丫头,还把自己塑造成了知书达理识大体的名门闺秀。
江叙的耐心彻底告罄,冷笑一声正要发作,却见主位上的江老爷子将手里的核桃啪地一声合上,搁在了桌上。
只不过老爷子没看秦家母女,眼神直直地落在了池幼身上。
“丫头。”
“嗯?”池幼乖巧抬头。
“你刚才说,你闻到了海风和船舱的味道?”
老爷子身体前倾,“你再仔细说说,怎么个闻法?”
此话一出,林佩和秦芷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就连江闻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我…”
想了想,池幼先组织了一下语言,“是这样的,江爷爷。我爸爸特别喜欢喝茶,我从小闻得多了,所以…就对味道比较敏感。”
“正的陈年贡茶,干仓存放数十年,香气沉厚纯粹。”
“而这一饼,香气有点儿奇怪。有点儿像是行内所说的湿仓做旧茶,人为加湿催陈仿老,便会留下顽固仓味。再加上若是从海外拍卖回来的,会存在一个问题,之前由远洋辗转运输,船舱潮气、海风咸气渗入茶体,杂味就混在了陈香里。”
她顿了顿,话留三分,点到即止:“况且宫廷贡茶与市面流传的印级普洱,本就是出身截然不同的两类茶……”
余下的话语她没有继续说,在场真正懂行之人,自然能领会言外之意。
这番极为专业的话,把在场那些不怎么懂茶的人听得晕头转向的。
尤其是秦芷,什么又是干仓又是湿仓的。
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就喝个茶嘛,哪来这么多讲究,那欧洲能有多少喝茶的?
她就觉得这小丫头故意在找茬儿,故意在给她使绊子,挑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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