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女莫若母,林佩见女儿那副快要绷不住的神情,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
这茶怕是真的有问题。
说实话她现在也有点儿后悔,早知道就在吃饭这个节骨眼上当着这么多人面拿出来了。
想了想,林佩还是主动出来打圆场。
“呵呵,没想到池小姐也是个爱茶懂行的人。只是这开汤……我看倒也不必了吧?”
她说着,眼风扫向江闻。
“眼下正是用餐的时候,这一来二去的,怕是菜都要凉了。再说了,不过是孩子们的一点心意,大家开心就好,何必这么较真呢?你说是吧,江总?”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江闻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哪里听不出林佩这话里的心虚和台阶。
看来,这茶八成是假的。
他眉头锁得更深了。
一方面,他恼火秦芷办事不牢,拿个假货来糊弄老爷子,丢了秦家的脸,也让他这个联姻的推动者面上无光。
但另一方面,两家联姻已经到了关键阶段,此时绝不能让秦家在江家的地盘上被一个黄毛丫头下了面子。
权衡利弊后,江闻开口了。
“爸,我觉得林太太说得对。”
他看向江老爷子,“不过是一饼茶,一点小辈的心意,大家领了就是。”
“待会儿菜凉了,倒显得我们江家小家子气,不懂待客之道了。”
老爷子脸上还是带着笑,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没给江闻一点儿面子。
“我还没老糊涂呢,怎么,你就教起我待客之道了?”
一听这话,江闻心里咯噔一下。
“哪有?爸,我不是这意思。”
另一边,林佩脸上的笑也僵了僵。
这话看似是在说江闻,其实何尝不是在点她呢?
话外音就是,现在江家还是他老爷子做主。
“好了好了。”
江老爷子扫了一圈儿,目光又落回江闻身上,“还是先依你的意思,先吃饭吧。”
说罢,又乐呵呵的对着池幼说道:“不过小池啊,老头子我还真就好这一口,等吃完饭你帮我泡上,好不好?”
池幼自然也明白这意思。
秦家的脸面要留,但是这该敲打的还得敲打。
心里不禁感慨一句:果然不愧是大家族真正的掌权人,这人情世故拿捏的妥妥的啊。
收了心思,她乖巧回道:“是,江爷爷。”
饭,终究是没吃好。
一顿饭吃得如同上坟。
江闻和江望这对兄弟全程几乎零交流,各自端着饭碗,心思都在九霄云外。
林佩的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半天,没夹起一片菜。
秦芷身前的和牛被她划得七零八落,也没几口吃进去。
唯有江叙,仿佛自带结界。
他慢条斯理地给池幼剔掉鱼刺,将一小块莹白的鱼肉放进她碗里,又给她盛了一碗松茸汤,吹凉了才推过去。
动作自然,旁若无人。
池幼心里叫苦,脸上却笑得比蜜甜。
她能感觉到,对面秦芷投来的目光几乎要把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终于,这顿食不下咽的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佣人撤下餐盘,换上饭后水果。
江老爷子漱了口,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将毛巾往托盘里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他目光扫过坐立不安的秦家母女,最后落回到池幼身上,笑呵呵地开口。
“丫头,饭吃完了。”
池幼立刻放下手里的牙签,坐直了身体,乖巧应道:“是,江爷爷。”
“那……老头子我的茶呢?”
来了。
林佩和秦芷心头一跳。
林佩勉强挤出笑容,正要开口打岔,江老爷子却已经转向了福叔。
“福叔,把我那套汝窑的茶具取来,再取一壶玉泉山的泉水,烧上。”
“是,老爷。”福叔躬身应下,动作麻利地去了。
这一下,林佩所有想说的话,全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江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坐在一旁脸色发青的林佩,最终还是没敢再开口。
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明白老爷子的心思了。
很快,福叔便将一整套天青色汝窑茶具摆上桌,小泥炉上银壶盛着玉泉山泉水,咕嘟烧得滚烫。
秦芷寻来的那饼宫廷普洱,被郑重搁在茶盘正中。
而秦芷花高价寻来的那饼宫廷普洱,也被郑重地放在了池幼面前的茶盘中央。
“丫头,开始吧。”
江老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池幼身上。
池幼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身,先是对着江老爷子和众人微微躬身,随即坦然落座。
净手、温杯、洁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雅致规整,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取过茶刀,顺着茶饼边缘轻撬。
许是茶饼存放失当、质地松散,撬下的茶块带着细碎茶末,分量恰好适配一泡。
池幼将干茶置入汝窑盖碗,抬手提起银壶,滚沸泉水沿碗壁环圈高冲、缓缓注入。
热气升腾间,茶香悠悠漫开,初闻是陈年普洱的厚重醇和。
但细嗅之下,却裹挟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潮湿霉气,像是旧物久置阴闷的沉滞感。
看到这里,秦芷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
这下好了,基本被骗无疑了。
不过生气之余,她倒是重新打量起池幼来。
说实话当得知江叙喜欢上了一个家世样貌身材处处不如自己的女生的时候,她确实很难以接受。
倒不是她有多喜欢江叙。
而是她觉得,起码江叙和自己是一个阶级的人,但池幼这种小门小户的不是。
而江叙为了这样一个人拒绝与自己联姻,就是在打自己的脸,更是把她的自尊和骄傲按在地上摩擦。
换句话说就是:在外人看来她这个秦家的大小姐还不如一个小商户的女儿?
这谁能忍?
反正她忍不了!
但现在看来,这个池幼也并不是那么拿不出手。
做自己的对手,也不至于让她很丢人。
另一边,池幼自然不知道秦芷这些想法。
她依旧在专注的做着自己的事,说实话,好不容易不靠系统一次,她完成起来也是格外认真。
先是取过一只天青色的公道杯,将壶中第一泡茶汤缓缓倒出。
那茶汤的颜色,也正如她预料的一样,并非澄澈透亮的酒红色,反而带着一丝浑浊的赭黄。
池幼将第一泡用于醒茶的茶汤尽数弃去,恪守茶道规矩。
二次注水,火候刚好。
这一次,茶香似乎浓郁了些。
但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霉味,却如同附骨之疽愈发清晰。
她将第二泡茶汤依次斟入江老爷子、江闻、江望以及秦家母女面前的品茗杯中,最后才给自己和江叙倒上。
整个过程,神情专注而虔诚。
江老爷子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放在鼻尖轻嗅。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随即,他将茶杯凑到唇边浅啜了一口。
只一口,他便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江闻见状,也端起杯子,学着老爷子的样子品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眉头便拧成了一个川字。
入口寡淡,舌根发闷,尾水还带着霉涩。
这味道……简直一言难尽。
江望更是直接,喝完就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嘴,将杯子推远了些。
唯有江叙,看都没看面前的茶,径直把杯子推的远远的。
答案,好像已经不言而喻。
——
(叮!理讨一下,其实秦大小姐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恶毒女配,只是立场不同,她有点儿平等的看不起一切不如自己的)